1901年8月16日,清晨,山西黑风岭山区。
王德成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他抓起步枪冲出藏身的山洞,外面天刚蒙蒙亮。陈武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铁青地站在晨雾里。
“大当家,天j来的急信。”陈武声音发哑,“朝廷……和洋人签了停战协议。”
王德成一把夺过纸条。字迹潦草,是用密码写就的简单电文:“十五日午,李中堂与联军签临时停战约。井陉关五日内开始撤军,清军十五里内不进入。赔款二百万两”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停战……停止行动……”王德成的手开始发抖,“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炸了这么多次铁路,拖了他们整整半个月,现在说停就停?”
“信使说,这是太后的意思。”陈武咬牙道,“还说这是‘外交胜利’,洋人让步了很多……”
“胜利个屁!”王德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洋人弹药都快打光了,现在停战?这是放虎归山!”
周围的抗洋队员都围了过来,听到消息后,一片死寂。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我弟弟死在井陉关……说好了要给他报仇……现在……现在……”
另一个年轻队员红着眼睛问:“大当家,那咱们这些天死了那么多弟兄,算啥?白死了?”
王德成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他想起那些倒在铁路边的兄弟,想起被德军机枪扫射倒下的冲锋队员
“朝廷……”他嘶哑着声音,“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陈武压低声音:“大当家,那运输队……还打不打?他们离井陉关只剩一百二十里了,今天下午就能到老虎口。咱们在那儿埋了三百斤炸药,就等着……”
“打?”王德成惨笑,“打什么打?协议签了,咱们再动手,就是‘破坏和谈’,就是‘违抗圣旨’。到时候不用洋人动手,朝廷的兵就来剿咱们了。”
他看着周围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手里的枪大多没了子弹,火箭筒也只剩最后十几具。
“传令下去,”王德成闭上眼睛,“各小队撤回预定集结点,清点人数弹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开一枪。”
“大当家!”
“执行命令!”王德成吼道。
人群默默散去。陈武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走了,才低声说:“大当家,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样?”王德成看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咱们是‘抗洋义军’,朝廷认,咱们才是兵;朝廷不认,咱们就是匪。太后要和谈,咱们要是硬打,那就是跟朝廷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咱们还剩多少人?多少弹药?真跟洋人拼到底,最后死光的还是咱们这些弟兄。”
陈武沉默了。是啊,仗打到这个份上,抗洋队减员过半,弹药见底,每个人都到了极限。就算心里再不甘,现实就摆在眼前。
“那咱们接下来……”
“等。”王德成说,“等朝廷的正式批文。如果真批准了,那这仗……就真的打完了。”
他转身走回山洞,背影在晨光里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同一时间,井陉关德军指挥部。
不是害怕,是如释重负。
“临时停战协定已签,自即日起双方停止一切军事行动。你部应于五日内开始有序撤出井陉关,十日内完全撤离。清军承诺十五里内不进入。另,斯特劳斯运输队已抵达老虎口,预计今日傍晚可将首批物资运抵。”
他放下电报,长长吐出一口气,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五天。只要再撑五天,他就能带着这四万人活着离开山西。虽然是以“撤退”的名义,但至少……人还在。
“将军?”参谋长克劳斯小心翼翼地问。
“传令各部队,”特霍芬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自即日起,停止一切进攻行动,转入全面防御。炮兵停止射击,弹药集中保管。各团清点人数装备,准备撤离。”
他走到地图前:“通知斯特劳斯少校,运输队抵达后,优先补充炮弹和机枪子弹。另外……让军需官统计一下,有多少重伤员无法自行行动,需要担架运输。”
“将军,我们真要撤?”第5师师长穆勒少将有些不甘,“现在撤退,这半个月的血就白流了!”
“穆勒将军,”特霍芬转过身,眼神冰冷,“我们的士兵每人只剩不到二十发子弹,火炮炮弹不足三百发,机枪子弹只够打三分钟。而清军那边,昨天又到了一批援军,总兵力已超过五万。你是想让我下令,让士兵们用刺刀去冲锋吗?”
穆勒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这是政治决定,也是军事上唯一明智的选择。”特霍芬语气缓和下来,“我们拖住了清军主力,为谈判争取了筹码。现在体面地撤出,保留实力,将来……还有机会。”
这话他自己都不全信,但必须说。
命令下达后,整个德军阵地明显松了口气。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来,伸展僵硬的四肢,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半个月来第一个笑容——活着回家的希望,终于有了。
前线观察哨报告,娘子关方向的清军也开始后撤,看样子是在执行“十五里非军事区”的规定。
“他们真的遵守了。”克劳斯参谋长放下望远镜,“没有追击,没有袭扰。”
太顺利了。清军明明占尽优势,却如此痛快地遵守停战协议,这不像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内部有更大的分歧,或者有别的考虑。
但不管怎样,眼下这局面对他有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纸和约能暂停战争,却停不了人心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