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1月8日,清晨六点,神都西郊福园。
洪天佑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冬日的晨雾笼罩着这座占地三十亩的园林——这是七年前他赐给福伯养老的宅子,取名“福园”,寓意福寿安康。
可福伯终究没能享太久福。
侍从官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低沉:“陛下,福老寅时三刻走的。御医说,走得很安详,像是在睡梦中去的。”
洪天佑闭上眼睛,良久才问:“他最后说了什么?”
“昨夜睡前,福老还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就是陛下当年手绘的‘新夏堡规划图’。他说:‘这辈子值了,从一个小堡子,看到如今这万里江山’说完就睡了,再没醒来。”
七十一岁。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已是高寿。但洪天佑心里还是像缺了一块。
1865年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第一个碰到的就是这个四十岁的老账房。那时他们守着新夏堡那几间破木屋。是福伯帮他管账目、理物资、安人心,把一个小堡子慢慢经营成如今横跨大洋洲的帝国。
“传旨。”洪天佑转身,“全国哀悼三日,各部门降半旗。以国葬之礼治丧,追封福伯为一等忠国公,谥‘文正’。”
“是。”
上午九点,噩耗传遍神都。
皇宫正门的金龙旗缓缓降下一半。紧接着,总理府、各部衙门、各州驻京办事处一面面旗帜相继降下。报童抱着刚刚加印的号外满街跑,头版只有一行粗黑大字:
开国元勋、前总理大臣福国公马福全昨夜仙逝,享年七十有一。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卖早点的小贩放下手里的活计,绸缎庄老板吩咐伙计收起红布,茶馆里说书的把惊堂木一收:“今日不说书,说说福老的故事”
城南老区,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聚在一起。他们是最早那批从南洋被招募来的匠人,如今都六七十岁了。
“福老走了”一个老木匠喃喃道,“当年我带着三个徒弟来新夏堡,就是福老给安排住处、发安家费。他说:‘好好干,这儿以后就是咱们华人的家。’”
“我那会儿在磐石堡管仓库。”另一个老铁匠抹了抹眼睛,“有次运来的铁料少了三成,我急得团团转。福老说:‘别急,我帮你查。’三天后查出来是运输队私下倒卖,全追回来了。他那时已经是总理大臣了”
平民百姓或许不懂朝堂上的风云,但他们记得福伯做过的事——建平价粮仓、设养老院、推免费学堂。这个帝国里第一批“退休金”,就是福伯力排众议推行的。
下午两点,总理府。
现任总理大臣马国胜红着眼睛在拟治丧委员会名单。他原是福伯一手提拔的内政部尚书,去年才接替退休的福伯。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福伯亲笔写的条幅:“踏实做事,清白做人”。
“马相,这是各地发来的唁电。”秘书抱着一叠文件进来,“已经收到三百多封,有各省总督的,有海外领地的,还有清廷李鸿章、升允、锡良也发来了。”
马国胜接过一看。李鸿章的电文很正式:“惊闻贵国柱石倾颓,谨致哀悼。”升允的电文则更有人情味:“昔年山西战事,多得南洋侨胞相助,闻福公乃幕后推手,感念不尽。”
“陛下有旨,”侍从官走进来,“治丧以‘臣礼’而非‘官礼’。灵堂设在福园,许百姓凭吊。出殡日,陛下将亲扶灵柩至宫门。”
马国胜心头一震。扶灵至宫门,这是极高的礼遇,通常只用于皇室至亲。
“还有,”侍从官压低声音,“陛下说,福老无子嗣,将来他的祠堂由皇家春秋祭祀。”
这意味着福伯将被纳入皇家祭祀体系,香火永续。这份恩荣,空前绝后。
1月10日,福园灵堂。
白幡如雪,挽联如林。
从清晨起,前来吊唁的人就络绎不绝。有穿朝服的官员,有穿军装的将领,有穿长衫的学者,更多的是布衣百姓。灵堂外排起了三里长的队伍,巡警司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洪天佑是午后来的。他没穿龙袍,只一身素服,像普通吊客一样排队、进香、鞠躬。守灵的官员们要跪拜,被他抬手制止:“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晚辈送长辈。”
他看着灵柩中福伯安详的遗容,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在新夏堡,为了省灯油,两人凑在一盏油灯下算账到半夜;
想起在墨尔本,福伯顶着英商的压力,硬是建起了第一个华人商会
这个老人用最传统华人的方式——勤俭、务实、重情,帮他打下了帝国的基石。
“陛下,”马国胜轻声提醒,“该回宫了,下午还有内阁会议”
“推迟。”洪天佑说,“今日朕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福老最后一程。”
1月12日,国葬日。
清晨,神都万人空巷。
福伯的灵柩从福园起灵,由六十四名仪仗兵抬着,缓缓向皇宫方向行进。棺椁覆盖着金龙旗——这是洪天佑特批的荣誉。
队伍最前面,洪天佑亲自执绋。他左手边是马国胜,右手边是赵铁鹰,后面跟着张弼士、唐绍仪等一众重臣。再后面是各部部长、各省代表、外国使节。
街道两侧,百姓肃立。有人小声啜泣,有人默默合十。当灵柩经过时,许多人自发跪下行礼。
“父亲,”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问身边大人,“为什么这么多人为一个老爷爷送行?”
父亲摸了摸孩子的头:“因为这位老爷爷,帮陛下建起了咱们的国家。没有他,咱们可能还在南洋给人当苦力,或者在清国挨饿受冻。”
队伍行至皇宫正门时,洪天佑停下脚步。按照礼制,这是他扶灵的终点。
他转身面对灵柩,深深三鞠躬。
“福伯,走好。”他轻声说,“你看着打下的江山,朕会替你守好。你惦记的百姓,朕会替你照看。”
礼炮轰鸣二十一响——这是国君葬礼的规格。
灵柩继续向皇家陵园行进。洪天佑站在宫门前,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傍晚,御书房。
洪天佑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新夏堡规划图”——这是从福园取回来的。图纸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毛笔标注的尺寸和备注,很多是福伯的字迹。
“陛下,节哀。”马国胜端来参茶,“福老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朕不是在伤怀,”洪天佑摇头,“是在想开国的那代人,渐渐都要走了。赵铁鹰今年六十三,张弼士五十八,连你都四十九了。朕也四十六了。”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福伯这一走,像是一个时代的句号。接下来,该是新一代人接棒了。”
马国胜明白陛下的意思。帝国如日中天,但开国元勋们正逐渐老去。权力交接、人才更替,这是任何王朝都要面对的关口。
“你去拟个名单,”洪天佑说,“四十岁以下,有能力、有担当的官员将领,重点培养。另外太子的辅政班底,也该着手准备了。”
“臣遵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福伯那代人完成了从零到一,接下来这一代,要从一到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