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4月2日,南非奥兰治自由邦东部,布隆方丹以北八十英里。
扬按住他的肩膀:“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英国人在周围至少布置了一个连。”
“可我们就这样看着?”
“看着,记住。”扬声音冰冷,“记住每一处冒烟的地方,每一个被烧的农场。然后,让英国人十倍偿还。”
他展开地图:“英军的焦土政策是分片区推进的,从金伯利到布隆方丹画了个扇形。我们要做的是,在火线合围前,把尽可能多的平民送进山区。”
“怎么送?英国骑兵到处巡逻。”
“用这个。”扬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金属圆筒,“烟雾信号弹。今晚开始,每个撤离小队配发三枚。遇到英军,一枚红色求援,两枚绿色代表安全通过。我会带特战小组在外围制造混乱,引开他们注意力。”
博塔看着那些精巧的信号弹,再次意识到这个“侨胞”背后的力量绝不简单。但他没多问——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4月10日,开普敦总督府。
米尔纳总督看着战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过去一周,焦土政策成效显着。在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自由邦交界地带,英军焚毁了四十三个布尔人定居点,征用或销毁牲畜五千余头,粮食储备约八百吨。情报显示,至少三千布尔平民被迫逃离家园,而游击队活动的报告减少了三成。
“继续推进。”他对参谋长说,“把扇形清扫区扩大到约翰内斯堡以南。我要让布尔人明白,支持游击队的下场就是失去一切。”
参谋长犹豫道:“总督阁下,有报告说大量平民正在往西北山区迁移。我们是否要派兵拦截?”
“不用。”米尔纳冷笑,“让他们进山。山里缺粮少药,冬天就要来了——南半球的五月就是冬季。等大雪封山,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把他们都困死。”
他顿了顿:“倒是游击队最近的动向很奇怪。袭击次数减少,但每次袭击都更精准,专打我们的辎重车队和通讯线路。前线报告,他们甚至开始使用烟雾弹协调行动——这不像布尔农民能想出来的战术。”
“您怀疑那个‘扬’?”
“不只是怀疑。”米尔纳眼中闪过寒光,“军情五处从伦敦发来最新情报,对比了南非战场缴获的武器和大夏帝国在菲律宾平叛时使用的装备相似度超过八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告诉前线部队,如果遭遇疑似外国顾问,尽量活捉。我们需要证据。”
4月18日,德兰士瓦西北部,马加利斯堡山区。
扬蹲在岩洞里,借着油灯光清点物资。洞里堆着五十袋面粉、二十箱罐头、还有大量绷带和药品。这是“种子七号”营地,位于一处隐蔽的山谷,只有两条险峻的小路可以进入。
外面传来脚步声,博塔带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走进来。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面色蜡黄的孩子。
“这是最后一批了。”博塔声音沙哑,“我们从火场里抢出来的。英国人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了牲口,连水井都填了。”
一个老妇人突然跪下来,用南非荷兰语喃喃祷告:“上帝啊,惩罚那些魔鬼吧”
扬扶起她,用不太流利的布尔语说:“上帝太忙,惩罚魔鬼的事,交给我们。”
他转向博塔:“这个营地现在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粮食够吃两个月,但药品紧张,有好几个孩子在发烧。”
“今晚会有‘侨胞医疗队’过来。”扬看了看怀表。另外,从莫桑比克新运来的一批武器明天到,包括二十挺机枪和五百枚地雷。”
“地雷?”博塔皱眉,“那东西不好控制,容易伤到自己人。”
“不是埋在路上等。”扬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是机动布置。英军现在分兵扫荡,每支部队规模不大。我们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设雷区,不用全炸,炸一两辆车就够了——剩下的车队就得停下来排雷,一天就耽误过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时间,现在是英国人最缺的东西。伦敦的议会、反战抗议、财政压力每拖延一天,他们离崩溃就近一步。”
5月3日,约翰内斯堡以南四十英里,英军第24机动纵队。
福斯特中校站在燃烧的农场废墟前,脸色并不好看。焦土政策执行一个月,他亲手焚毁的定居点已经超过二十个。最初还有种“执行命令”的麻木,但现在,看着那些蜷缩在废墟旁的老人孩子,他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的意义。
“报告中校,清点完毕。”副官跑来汇报,“击毙抵抗者七人,俘虏平民三十四。缴获粮食不足半吨。大部分粮仓是空的,像是提前转移了。”
“提前转移?”福斯特皱眉,“你是说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不止。”副官压低声音,“我们在谷仓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炭笔简单勾勒着附近地形,上面有几个用布尔语写的标记:“水源”“隐蔽处”“撤离路线”。地图边角,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三条波浪线。
“这不是普通农民画得出来的。”福斯特仔细端详,“测绘很专业,比例描绘准确。还有这个符号”他忽然想起什么,“军情处上次通报里提到过,疑似布尔游击队指挥系统的标记。”
话音未落,东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地雷!”了望哨惊呼,“先导车触雷了!”
福斯特抓起望远镜,看到车队最前面的装甲车歪在路边,左侧履带被炸断,浓烟滚滚。士兵们慌忙下车,以车辆为掩体警戒。
“排雷组上前!”他下令,“其他人警戒四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工兵在道路上又发现了十一枚地雷。
“报告中校,”通讯兵跑来,“指挥部命令,今夜在此扎营,明日继续清扫任务。”
福斯特看着西沉的太阳,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夜晚,可是游击队的天堂。
5月15日,伦敦唐宁街10号。
首相索尔兹伯里勋爵把一份财政部的紧急报告摔在桌上。
“四月份军费开支又超预算三百万镑!前线报告说布尔人抵抗反而加强了?米尔纳不是说焦土政策见效吗?!”
陆军大臣苦着脸:“首相阁下,焦土政策确实让大量布尔平民流离失所,但游击队反而因此更无顾忌。他们现在完全脱离定居点,化整为零在山丘活动。我们焚毁农场,等于帮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
“荒谬!”索尔兹伯里怒吼,“那前线的伤亡呢?四月份阵亡八百人,伤两千一——这是开战以来单月最高纪录!”
会议室陷入死寂。
窗外传来隐约的抗议口号声——“停止战争!”“带孩子们回家!”
索尔兹伯里走到窗前,看着白厅街上聚集的人群,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场战争正在撕裂这个国家。
“给米尔纳发密电。”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政府最多再给他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内,若不能取得决定性突破我们就必须启动和谈。”
战争的齿轮,正向着无人预知的方向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