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戌时初,城西刘昌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刘琮和刘昌对坐在紫檀木圆桌两侧,桌上摆着一壶冷透的茶,谁都没碰。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昌搓着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琮兄,各家的护院家丁都到位了。我这边两百人,你那边三百私兵,茂弟那边三百护院,顺弟那边一百五十人,庆弟那边庆弟那边说只能出一百人。”
刘琮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宏叔那边呢?”
“宏叔?”刘昌撇嘴,“那老狐狸说身体不适,让门下五十个护院听咱们调遣,但领头的说,宏叔交代了——只负责维持秩序,不参与厮杀。”
“呵。”刘琮冷笑,“维持秩序?老东西倒是会摘干净。”
刘昌凑近些,压低声音:“琮兄,我觉得宏叔靠不住。下午密会时,宏叔那些话,分明是动摇军心。还有庆弟,你看他那怂样,汗擦个没完。茂弟和顺弟也犹豫不决”
刘琮没说话,只是继续敲着桌面。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刘昌心上。
许久,刘琮才开口:“昌弟,你觉得咱们六家,真能一条心吗?”
刘昌一愣:“琮兄这话什么意思?咱们可是签了血契的!”
“血契?”刘琮从怀中掏出那份契约,摊在桌上。血手印在昏黄灯光下暗红刺眼,像六个狰狞的伤口。
刘琮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刘宏,辈分最高,门生故旧遍布东川。这老狐狸为什么要跟咱们签血契?因为他知道,王爷死了,东川要变天。他签契约,不是真想跟咱们干,是怕咱们事成之后,把他甩开。”
手指移到下一个名字:“刘庆,胆小鼠辈。今天下午你也看见了,一听说王爷临终有安排,一听说李晨要放那些妾室郡主活路,他就动摇了。这种人,关键时刻能靠得住?”
刘昌脸色变了。
“刘茂,他三妹要离开王府,王府给三千两嫁妆。你说刘茂心里怎么想?是跟着咱们拼命,还是拿着三千两安稳过日子?”
“至于刘顺,布庄生意被李晨威胁,供货商都在观望。这种人,利益至上。咱们给的利益够,他就跟咱们干。李晨给的利益更多,他转头就能卖咱们。”
刘昌听得后背发凉:“琮兄,那那咱们”
“咱们六个人里,真正想干到底的,只有你和我。
“可是琮兄,就算宏叔他们靠不住,咱们也不能不能现在就翻脸啊。少了他们四家,咱们人手不够”
“谁说人手不够?昌弟,我问你——咱们的目的是什么?”
“擒拿李晨,控制阆中,推举宗室子弟继位”
“不对。”刘琮摇头,“咱们真正的目的,是清除障碍,掌控东川。李晨是障碍,郭孝是障碍,明月明珠是障碍。但除此之外呢?”
刘昌茫然。
刘琮声音压得更低:“刘宏、刘庆、刘茂、刘顺,这四个人,难道就不是障碍?”
刘昌倒吸一口凉气:“琮兄,你你想”
“昌弟,”刘琮伸手按住刘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刘昌疼得皱眉,“今晚动手,擒拿李晨。但擒拿之后呢?这四个人,会跟咱们一条心分东川这块大蛋糕吗?”
刘昌摇头。
“不会。”刘琮冷笑,“刘宏会以辈分压人,要拿大头。刘庆会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倒向李晨那边。刘茂刘顺会斤斤计较,争权夺利。到时候,东川还没安稳,咱们自己先内讧。”
“琮兄,那那你的意思是”
“一劳永逸。”刘琮一字一顿,“今晚,趁着混乱,把这四个人也做了。”
“做做了?”刘昌声音发抖。
“对,李晨的车驾经过长乐街,咱们动手。混乱中,刘宏、刘庆、刘茂、刘顺‘不幸’被李晨的护卫所杀。这样一来,咱们既清除了李晨这个外敌,又清除了内部这些墙头草。事后,咱们就是为宗亲报仇的英雄,是拨乱反正的功臣。东川大权,尽在你我手中。”
刘昌心脏狂跳,口干舌燥。
杀人。
不止杀李晨,还要杀四个宗亲。
这计划太狠,太毒。
但
刘昌想起下午密会时,刘宏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刘庆那怂包模样,刘茂刘顺的犹豫不决
这些人,确实靠不住。
如果事成之后,这些人来分蛋糕,指手画脚
“琮兄,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好!”刘琮拍案,“昌弟果然有胆识!来,咱们详细谋划”
而在刘昌府邸对面的一处民宅屋顶,赵山趴在雪中,身上盖着白色麻布,与积雪融为一体。
少年手中握着一个铜制圆筒——这是墨问归新制的“千里镜”,能看清百丈外的细节。
赵山调整着千里镜的焦距,透过刘昌书房窗户的缝隙,隐约看到刘琮和刘昌凑在一起密谋。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两人那阴狠的表情,那兴奋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赵山收起千里镜,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钻进巷子。巷子深处停着那辆马车,郭孝还在里面。
“奉孝先生,”赵山钻进马车,低声汇报,“刘琮和刘昌密谈了半个时辰。看神色,像是在谋划大事。刘琮出来时,眼中带着杀机。”
郭孝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杀机?冲着谁?”
“不知道,但刘琮出来后,没回府邸,而是去了南城,去了刘茂藏护院的宅院。在宅院外转了一圈,又去了百花巷,在刘顺外宅对面停了片刻。最后去了刘庆的布庄,布庄后门那辆马车还在,装了好几口箱子。”
郭孝若有所思:“刘琮这是在踩点?”
“奉孝先生,刘琮该不会是想”
“借刀杀人。”郭孝缓缓道,“不,是连环计。擒李晨,杀盟友,一石二鸟。”
赵山惊道:“刘琮要杀其他四个宗亲?”
“八九不离十,六人联盟,各怀鬼胎。刘琮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来?与其带着四个墙头草干事,不如趁着混乱,一并清理。事后还能嫁祸给李晨,说李晨的护卫垂死反扑,杀了四位宗亲。这样一来,刘琮刘昌就成了为宗亲报仇的英雄,更得人心。”
赵山倒吸一口凉气:“这刘琮,好毒的心思!”
“毒,但高明,若是平日,这计划未必能成。但今夜混乱,长乐街厮杀,死几个人太正常了。刘宏年老,刘庆懦弱,刘茂刘顺武艺平平,杀起来不难。”
赵山急道:“奉孝先生,那咱们怎么办?要阻止吗?”
“阻止?为什么要阻止?”
赵山愣住。
郭孝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风雪:“赵山,主公答应东川王,只诛首恶,不牵连无辜。但东川这些宗亲,哪个手上干净?真按律法来,刘宏强占民田,刘庆放印子钱逼死过人,刘茂私设刑堂,刘顺勾结官吏欺行霸市这些罪,够不够死?”
赵山沉默。
“够死。”郭孝自问自答,“但主公仁慈,答应东川王放他们一条生路。可赵山你想过没有——放了这些人,东川将来推行新政,这些人会不会暗中使绊子?他们的子弟,会不会记恨今日之仇,将来伺机报复?”
赵山握紧拳头。
“东川要过太平日子,对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善良,就是在给日后的新政推行留下绊脚石。与其将来麻烦不断,不如一了百了。”
“奉孝先生是想借刘琮的刀,杀这些人?”
“对。”郭孝放下车帘,“刘琮要杀,就让他杀。咱们不但不阻止,还要暗中助力。”
“助力?”赵山不解,“怎么助力?”
郭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赵山:“这里面是四枚玉佩,仿制刘琮那六块信物的。你找人,趁乱放到刘宏、刘庆、刘茂、刘顺的尸体上。”
赵山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四枚玉佩,刻着“忠”、“义”、“仁”、“信”四个字。正是刘琮分给六人的信物中,除了刘琮自己那枚“忠”和刘昌那枚“勇”之外的四枚。
“奉孝先生,这”赵山惊道,“这是要坐实刘琮杀人?”
“对,刘琮杀人,嫁祸李晨。咱们将计就计,让这四枚玉佩出现在尸体上。事后查起来,就是刘琮与四人约好共同行动,四人佩戴信物赴约,却被刘琮趁机杀害。这样一来,刘琮杀盟友的罪名就坐实了。”
“妙计!可是奉孝先生,刘琮既然要杀人,肯定会收回这四枚玉佩,不会让玉佩留在尸体上。”
“所以你要快,长乐街厮杀一起,你就带人盯着刘宏四人。刘琮的人一动,你就暗中出手,确保这四人死透,再把玉佩放上去。记住,要做得像混乱中被杀,不要留下人为痕迹。”
“属下明白!”
“还有,刘琮要杀这四人,必定会派心腹动手。你暗中观察,若能抓到活口,就是铁证。若抓不到,也要留下些线索,指向刘琮。”
“是!”
赵山揣好布袋,正要下车,郭孝又叫住他。
“赵山。”
“奉孝先生还有吩咐?”
郭孝看着赵山,眼神复杂:“这事很脏。手上要沾血,心里要藏事。你若是觉得”
“奉孝先生,”赵山打断郭孝的话,少年眼神坚定,“王爷要建人人如龙的盛世,东川要过太平日子。这些脏事,总得有人做。赵山不怕脏,不怕血。”
郭孝动容,拍了拍赵山的肩膀:“好孩子。去吧,小心行事。”
赵山躬身一礼,转身下车,消失在风雪中。
戌时三刻。
刘琮回到府邸,立即召来心腹管家。
“老爷。”管家躬身。
刘琮从怀中取出四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刘宏,府邸后门。刘庆,布庄后巷。刘茂,南城宅院。刘顺,百花巷外宅。”
管家接过纸条,手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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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琮盯着管家:“子时三刻,长乐街厮杀一起,你带四队人,每队二十精锐,去这四个地方。见到人,格杀勿论。尸体上,不要留下任何咱们的痕迹。做得到吗?”
管家咬牙:“做得到!”
“好。”刘琮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四锭金子,每锭五十两。
“这二百两金子,是给兄弟们的辛苦钱。事成之后,每人再赏一百两。”
管家眼睛亮了:“谢老爷!”
“记住,要做得干净,要像李晨的人报复所为。特别是刘宏——那老狐狸府上有护院,要制造出强攻的假象。”
“属下明白!”
管家揣好纸条和金锭,匆匆离去。
刘琮独自站在书房,看着窗外漫天风雪。
杀心已起,再无回头路。
今夜之后,东川就是刘琮和刘昌的天下。
不,不对。
刘昌那个莽夫,也配跟自己平分天下?
等收拾完李晨,清理完宗亲,再慢慢收拾刘昌
刘琮眼中闪过更深的杀机。
而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赵山正在分配任务。
一百名护路队员,分成四队,每队二十五人。
“一队盯刘宏府邸,二队盯刘庆布庄,三队盯刘茂宅院,四队盯刘顺外宅。”赵山声音低沉,“发现刘琮的人动手,不要急着干预。等他们得手后,再暗中出手,把玉佩放到尸体上。若有机会,抓一两个活口。若没机会,也要留下线索。”
队员们齐齐点头。
赵山又补充:“记住,咱们的任务是嫁祸刘琮,不是救人。那四个人,该死。但要让天下人知道,是刘琮杀的。”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