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金陵城。
秦淮河畔张灯结彩,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与东川的素净克制不同,江南的除夕夜依旧繁华热闹,仿佛乱世烽火从未烧到这片富庶之地。
镇海公府却气氛凝重。
杨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来自潜龙,是杨素素写的家书。一封来自晋潜龙,是潜龙内政总管苏文的公函。还有一封来自阆中,是郭孝亲笔。
三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一百名陪嫁的江南丫鬟,在潜龙的近况。
杨素素在家书中写道:
“素素在潜龙一切安好,王爷待素素甚厚。随嫁而来的百名姐妹,如今都已安置妥当。其中有三十七人报名入北大学堂,十五人去了工坊学技术,八人进了王府内务处学习管理,五人去了医护营学医,还有还有十二人,通过了潜龙官吏选拔初试,正在接受培训,将来可能出任女官。”
信到这里,杨素的眉头已经皱紧。
女子读书、做工、学医,这些在江南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杨素继续往下看:
“素素初闻此事,也觉惊世骇俗。但王爷说,治国如治家,能者居之,何分男女?女儿亲眼见那些姐妹在北大学堂读书时眼中有光,在工坊学艺时手上有茧,在医护营学医时心中有仁。她们找到了自己的路,活得比以前更像个人。”
“王爷还说,潜龙要建的是‘人人如龙’的盛世。这个‘人’,不分贵贱,不分男女。女子也能读书明理,也能做工养家,也能为官治国。这才是真正的盛世。”
“素素知道江南规矩多,礼法重。但我想说,规矩是人定的,礼法是为人服务的。若规矩礼法成了束缚人的枷锁,那这规矩礼法,要不要改?”
杨素放下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震撼。
这个侄女变了。
那个在江南时温婉顺从、精于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去了潜龙几个月,变得敢说敢想,有了自己的主张。
杨素又拿起苏文的公函。
公函写得很正式,以潜龙内政总管的名义,向江南镇海公通报那一百名陪嫁丫鬟的安置情况。
详细列出了每个人的去向、所学、未来规划。最后写道:
“潜龙尊重每一位女子的选择,也尊重江南的传统。若镇海公府需要召回部分人员,潜龙随时配合。但据苏某观察,这些女子在潜龙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还望公爷三思。”
召回?
杨素苦笑。
召回来做什么?继续当丫鬟?
可她们在潜龙读书的读书,学艺的学艺,有的还要当官。
召回来,这些心已经野了的女子,还能安心伺候人吗?
最后一封是郭孝的信。
这封信最短,也最犀利:
“公爷台鉴:江南百女在潜龙,如鱼得水,各展其才。此非潜龙教化之功,乃人性本然。女子非不能,是不许。江南富甲天下,文风鼎盛,若开女子求学为官之先河,必为天下表率。时也,势也,公爷明断。”
三封信,三个角度。
杨素素说情怀,苏文说尊重,郭孝说时势。
但都在说同一件事——江南,该变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荀贞走了进来。
这位“隐麟”谋士今日穿了身深青色棉袍,神色从容,但眼中闪着深思的光。
“公爷,”荀贞拱手,“除夕宴准备好了,客人们都到了。”
杨素抬头:“荀贞,这三封信,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你怎么看?”
“潜龙这是在‘将’咱们的军。”
“哦?”
“那一百个丫鬟,是陪嫁,按礼是公爷府上的人。”
“潜龙安排她们读书学艺,甚至要培养成女官,表面上是尊重她们的个人选择,实际上是在向江南展示——看,在潜龙,女子也能活出个人样。”
“所以李晨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
“是,也不是,以郭孝的谋略,以李晨的格局,他们确实尊重每个个体的发展。但这件事传到江南,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公爷若支持,江南保守势力必反。公爷若反对,那一百个丫鬟的父母亲人会怎么想?江南那些有才华却被压抑的女子会怎么想?”
杨素沉默。
“这就是阳谋。潜龙把球踢给了咱们,咱们接不接,怎么接,都难。”
书房里炭火噼啪,窗外传来秦淮河上的欢歌笑语。
许久,杨素才道:“荀贞,你当初定下‘学他、防他、不怕他’三策。现在这局面,该如何应对?”
荀贞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属下以为,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机会?”
“对,江南富庶,但积弊也多。世家垄断资源,女子地位低下,寒门难有出路,工商被视为末业。这些弊病,公爷不是不知道,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轻动。”
“现在潜龙递来了刀子,咱们何不顺势而为?借这股‘新风’,推动江南变革?”
,!
“具体怎么做?”
“新年第一天,公开辩论。”
“辩论?”
“对,在金陵书院,摆开擂台。请江南名士、世家家主、商贾代表、寒门学子,还有女子代表。辩论主题就是——江南的路,该怎么走?”
“辩论能解决什么问题?”
“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能看清人心。可以借此观察,江南各阶层对潜龙模式的态度。哪些人支持变革,哪些人坚决反对,哪些人摇摆观望。看清了人心,才能制定对策。”
杨素点头:“继续说。”
“辩论分三场。”荀贞显然早有谋划,“第一场,论女子地位。女子该不该读书?该不该做工?该不该为官?”
“第二场,论农商本末。江南以商贸立身,但士林重农轻商。该不该提升工商地位?该不该让商人子弟入仕?”
“第三场,论治国之道。是继续维持现状,还是学习潜龙模式?若是学习,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
杨素听得眼中放光:“好!这个办法好!既能让各方发声,又不显得是咱们强行推动。辩论结果,就是民意所向。”
“公爷还可以在辩论中表态——江南要变革,但要循序渐进,要符合江南实际。既不全盘照搬潜龙,也不固步自封。这样一来,各方都能接受。”
杨素拍案:“就这么办!荀贞,你去安排。新年第一天,金陵书院,公开辩论!请帖发遍江南,凡是愿意来的,都可以来!咱们让江南人自己决定,江南的未来!”
“是!”荀贞躬身。
除夕宴上,杨素将这个决定公之于众。
镇海公府的正厅摆了二十桌,坐满了江南的世家家主、名士大儒、富商巨贾。灯火辉煌,珍馐满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宴席上。
当杨素宣布新年第一天要举行公开辩论时,正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锅。
“公开辩论?辩论什么?”
“女子地位?这有什么好辩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千古至理!”
“农商本末?士农工商,国之四维,岂能颠倒?”
“学潜龙?潜龙那些离经叛道之举,有什么好学的?”
反对声此起彼伏。
但角落里,几个年轻士子眼睛亮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站起身,拱手道:“公爷英明!学生以为,江南积弊已久,是该变一变了!潜龙能让女子读书为官,能让寒门子弟入仕,能让工商兴盛,这些,江南为何不能学?”
话音未落,一个白发老儒拍案而起:“黄口小儿!你懂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女子为官?牝鸡司晨!工商兴盛?与民争利!寒门入仕?败坏门第!”
青衫书生不服:“郑老,您说的祖宗之法,是千年前的祖宗之法。时移世易,法亦当变!若一味守旧,江南迟早被潜龙超越!”
“放肆!”老儒气得胡子发抖,“潜龙那是蛮夷之地,不讲礼法!我江南文华之地,岂能学那蛮夷?”
“蛮夷?”另一个年轻士子站起来,“郑老,您去过潜龙吗?学生上月随商队去过一趟。潜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那些女子在北大学堂读书明理,在工坊做工养家,活得堂堂正正。这叫蛮夷?那咱们江南是什么?”
正厅里吵成一片。
世家家主们大多反对,年轻士子们大多支持,商贾们左右观望,女眷们坐在屏风后,竖着耳朵听。
杨素静静看着,心中有了数。
支持变革的,多是年轻人和寒门。
反对变革的,多是既得利益者和老派儒生。
商贾们摇摆,因为他们既想提升地位,又怕变革伤及现有利益。
女眷们虽然不敢发声,但杨素从几个女儿、儿媳眼中,看到了渴望。
那是和杨素素信中描述的一样的光——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渴望。
宴席在争吵中结束。
客人散去后,荀贞走到杨素身边:“公爷,看清了?”
杨素点头:“看清了。变革势在必行,但阻力也大。那些老家伙,不会轻易让步。”
“所以才要辩论。让道理越辩越明,让支持变革的声音越来越大。等声势起来了,公爷再顺势推动,阻力就小了。”
“荀贞,你说江南真能变吗?”
“能,因为人心思变。那些年轻人,那些寒门子弟,那些被压抑的女子,甚至那些想提升地位的商贾,他们都希望变。这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不可阻挡。”
杨素长舒一口气:“那就变吧。江南富甲天下百年,也该有些新气象了。”
除夕夜的钟声响起。
金陵城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
而在烟花之下,这座千年古城的命运,正在悄然转向。
镇海公府的书房里,杨素连夜起草辩论的章程。
荀贞在一旁研磨铺纸。
“要不要请潜龙的人来观礼?”
“请谁?”
“郭孝,这位‘鬼谋’刚从南平回来,应该还在东川。请他来看江南的辩论,既是尊重,也是示威——让潜龙看看,江南的变革,是江南人自己的选择,不是被潜龙逼的。”
杨素沉吟:“他会来吗?”
“会,这样的盛事,郭孝不会错过。”
“好,那就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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