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清晨,京城皇宫太和殿。
天色未亮,太和殿内已灯火通明。
鎏金蟠龙柱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光,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个个神色肃穆。
垂帘后的凤座上,太后柳轻眉端坐着,虽然隔着珠帘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话音未落,礼部右侍郎、宗人府理事刘文正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柳轻眉隔着珠帘看着这位刘氏宗亲中的长辈,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眼中闪着固执的光。
“刘爱卿请讲。”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太后!臣弹劾东川刘明月、刘明珠!二人身为女子,竟敢僭越王位,继任东川王!此乃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坏我大炎三百年礼法!请太后下旨,褫夺二人王位,另选贤能宗室继任!”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哗然。
虽然东川剧变的消息已经传开,但如此直白地在朝堂上提出,还是第一次。
“刘爱卿,东川王刘琰病逝,无子嗣。按祖制,女子可继位。武德皇帝长女宁平公主就曾以女王之身镇守江南二十年,有例可循。”
刘文正激动道:“太后!宁平公主是特例!且是独女继位!东川现在是两女共治,闻所未闻!更何况,刘琰并非无子,他还有十几个女儿!要继位也该由长女继位,怎能两女共治?”
这时,一个白发老臣出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延儒:“太后,刘大人所言极是。两女共治,前所未有。且据臣所知,东川剧变,刘氏宗亲六支覆灭,此事蹊跷!定是潜龙李晨从中作祟,干涉藩国内政!请太后明察!”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
文官队列里,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冷笑一声,出列道:“周学士这话就不对了。
众人看去,是礼部左侍郎柳承宗——太后的亲兄长。
柳承宗走到大殿中央,朝珠帘拱手:“太后,臣以为,东川之事,乃东川内政。刘琰王爷临终托孤于两女,这是东川王府之事。至于刘氏宗亲覆灭,据臣所知,是刘琮刘昌聚众作乱,图谋刺杀唐王李晨,被依法惩治。其余宗亲,是意外身亡。何来蹊跷?”
刘文正怒道:“柳大人!你这话偏袒太过!刘琮刘昌是宗亲,就算有罪,也该由宗人府审理,由朝廷定罪!李晨一个外姓藩王,凭什么在东川杀人?”
柳承宗转身,盯着刘文正:“刘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李晨是外姓藩王。但你别忘了,李晨是东川王的女婿,是两位女王的夫君!女婿为岳父清理门户,为妻子扫平障碍,有何不可?”
“荒唐!就算如此,也该按律行事!岂能擅自杀人?更何况,两女共治,不合礼法!太后,此事绝不能姑息!”
“周学士,你说不合礼法。那本官问你——东川王刘琰开府建牙,镇守一方,是谁批准的?”
“自然是先帝批准,宗人府备案。”
“对,东川王府的一切权力,都来自朝廷的册封。现在刘琰病逝,王位空悬。按律,该由东川王府上报继任人选,朝廷核准。现在东川上报了,就是两位郡主。朝廷核准,这事就成了。朝廷不核准那东川王位就空着?”
刘文正急道:“当然要另选贤能!”
“选谁?刘大人,您给推荐一个?东川刘氏宗亲,现在还剩几支?还有谁能服众?还有谁能镇得住东川?”
刘文正语塞。
柳承宗环视大殿,声音铿锵:“各位大人,本官今日说句实话——东川剧变,两位女王继位,人家是通知朝廷一声,是给朝廷一点脸面!各位不要连这点脸面都自己不要了!”
“放肆!”
“柳承宗!你这是什么话?!”
大殿里炸开了锅。
文官们纷纷指责柳承宗无礼,武将们则大多沉默——他们更关心实际,东川现在有三万兵马,有火铳有火药,真要闹起来,朝廷得花多大代价去平?
柳承宗不为所动,继续道:“本官就问各位几个实际问题——第一,朝廷若不承认两位女王,东川会怎样?会乖乖交出王位吗?第二,朝廷若派兵征讨,要派多少兵?粮草从哪来?胜算几何?第三,就算侥幸赢了,东川交给谁?谁去坐那个王位?坐得稳吗?”
三个问题,问得满殿寂静。
是啊,实际问题。
东川现在兵精粮足,王坚是老将,李晨在背后支持。朝廷真要打,得调集多少兵马?西凉刚败一场,国库空虚,拿什么打?
就算打赢了,东川交给谁?
东川刘氏宗亲,能摆的上台面的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旁支远亲,去了能镇住场子吗?
珠帘后,柳轻眉嘴角微扬。
兄长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
政治不是空谈礼法,是权衡利弊。
现在的情况是,承认两位女王,东川名义上还在朝廷治下。不承认,东川就可能彻底独立,倒向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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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选,一目了然。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柳大人说得轻巧。但朝廷若如此轻易让步,天下藩王纷纷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众人看去,是摄政王宇文卓。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今日穿了身紫色蟒袍,腰佩玉带,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冰冷如刀。
宇文卓走到大殿中央,朝珠帘拱手:“太后,臣以为,东川之事,绝不能姑息。李晨干涉藩国内政,擅自杀人,已犯大忌。两位女子继位,更是荒唐。朝廷若不严惩,必开恶例!”
柳承宗皱眉:“摄政王的意思是”
“发兵。”宇文卓吐出两个字,“调集京营五万,再令江南、湖广调兵三万,合兵八万,征讨东川!同时下旨斥责李晨,若敢助东川,便是谋反!”
殿内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八万大军!
这要是真打起来,就是一场国战!
柳承宗急道:“摄政王!国库空虚,西凉新败,此时再启战端,非明智之举!”
宇文卓冷笑:“柳大人是怕打不过?还是与李晨有私?”
这话诛心了。
柳承宗脸色一变:“摄政王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柳大人,你是朝廷的礼部侍郎,不是潜龙的礼部侍郎。说话做事,要分清立场。”
大殿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文官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宇文卓,主张强硬;一派支持柳承宗,主张怀柔。武将们则大多沉默——他们不想打,但不敢说。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时,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够了。”
声音不大,但满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垂帘。
柳轻眉缓缓道:“东川之事,本宫已有决断。”
宇文卓皱眉:“太后,此事关系国体,还请三思。”
“本宫思过了。”柳轻眉声音平静,“刘文正。”
刘文正连忙出列:“臣在。”
“宗人府即刻行文东川,承认刘明月、刘明珠继任东川王位。但加上一条——二人共治,需明确职权划分,三年内需选定一人为主,另一人为辅。三年后,若仍无法决断,朝廷将介入。”
刘文正脸色发白:“太后!这”
“这是旨意,不是商量。”
刘文正咬牙,终究不敢抗旨:“臣遵旨。”
柳轻眉继续:“柳承宗。”
“臣在。”
“你拟旨,以皇帝名义,慰问东川,赏赐两位女王各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臣遵旨!”
宇文卓急了:“太后!李晨擅权干政,岂能封赏?!”
“摄政王,李晨是东川王女婿,协助妻子安定藩国,有何不对?至于擅权干政东川宗亲作乱,刺杀藩王女婿,李晨自卫还击,依律惩治,有何不妥?”
宇文卓还要再说,柳轻眉已起身:“退朝。”
太监高喊:“退朝——”
百官跪送。
宇文卓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柳承宗走到宇文卓身边,低声道:“摄政王,太后已经定了,您就歇歇吧。”
宇文卓盯着柳承宗,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终究拂袖而去。
退朝后,柳轻眉回到慈宁宫。
柳承宗跟进来,屏退左右。
柳轻眉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兄长,策儿在潜龙,可好?”
“好。”柳承宗低声道,“北大学堂那边传来消息,陛下算学、格物都学得很快,还交了几个农家子弟的朋友。李晨似乎真把陛下当普通学生对待。”
“李晨此人看不透。说他野心勃勃,却真心办学,善待百姓。说他忠君爱国,却干涉藩政,扩张势力。兄长,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柳承宗沉吟:“臣与郭孝打过交道,与李晨也见过几面。依臣看,李晨要的不是权位,不是富贵。他要的,是改变这个世道。”
“改变世道是啊,人人如龙多诱人的口号。”
“太后,那咱们”
“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东川已定,江南始变,西凉倒向潜龙。天下格局,正在重塑。朝廷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稳住局面,积蓄力量。”
“臣明白。只是宇文卓那边”
“宇文卓蹦跶不了几天了。西凉败仗,威望受损。东川之事,他又失算了。朝中那些墙头草,该重新选边站了。”
“你以为他真想打,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摆了,他真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朝会上的那番言论,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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