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钱庄总号开业。
鞭炮声炸响半条街,红绸飘落,黑底金字的匾额露出真容——“潜龙钱庄”四字苍劲有力,是李晨亲笔所题。
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商人打扮的伸头张望。
沈明珠站在门口,一身淡青色棉袍,头发简单束起,神色从容。
柳城站在她身旁,笑着对众人拱手:“诸位父老乡亲,潜龙钱庄今日开业!存取自由,汇兑便捷,童叟无欺!”
一个胖商人挤到前面:“柳掌柜,真能存钱给利息?”
“真给。”沈明珠开口,声音清亮,“活期存款,年息百分之一。定期一年,年息百分之三。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钱庄盖印,官府备案。”
人群哗然。
存钱还能拿利息?这倒是新鲜!
“那取钱呢?”另一个瘦高个问,“我存了钱,随时能取?”
“活期随时可取,定期要到期才能取,提前取会扣一部分利息。规矩都写在门口的告示牌上,诸位可以细看。”
众人围到告示牌前,识字的大声念出来。
“第一条:存取自愿,存取自由”
“第二条:汇兑业务,潜龙、东川、南平三地通兑”
“第三条:汇票发行,百两起兑”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谨慎的摇头:“谁知道这钱庄能开多久?万一卷钱跑了怎么办?”
有胆大的已经心动:“怕什么?这是唐王的钱庄!唐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沈明珠听着议论,神色不变。
她知道,信任需要时间建立。
但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上午开业,下午就来了第一单生意。
潜龙商行的车队要往东川运货,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掌柜,姓周。周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
“沈总办,”周掌柜拱手,“商行这批货款,三千两白银。按柳掌柜吩咐,以后商行的款项往来,都走钱庄。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沈明珠点头:“周掌柜是要存钱,还是要汇票?”
“汇票。两千五百两存定期一年,五百两开成汇票,带到东川提货用。”
沈明珠示意柜台后的学生开始办理。
负责这笔业务的是柳依依。
少女虽然紧张,但动作麻利——验银、称重、登记、开票、盖章,一气呵成。
最后递上两张纸:一张是存单,一张是汇票。
“周掌柜收好。”柳依依声音清脆,“存单是凭证,到期凭此单支取本息。汇票是提款凭证,在东川任何一家潜龙钱庄分号都能兑取现银。”
周掌柜接过仔细看。
存单和汇票都用特殊纸张制成,对着光能看到潜龙钱庄的水印暗纹。印章清晰,编号独特,还有掌柜签名和密文暗记。
“好,好!”周掌柜满意点头,“这东西轻便,比抬着银子强多了!”
第一单做成,钱庄里的气氛轻松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陆陆续续有商人来办理业务。大多是潜龙商行的合作伙伴,看在柳城的面子上来试试。存取金额不大,多是几百两,但毕竟开了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各地。
第一个看清本质的,是西凉金城的晏殊。
金城,董璋府邸书房。
晏殊放下手中的密报,久久不语。
董璋坐在主位,看着这位天下闻名的“白狐”谋士:“先生,潜龙钱庄真有那么重要?”
晏殊抬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主公,这不是钱庄,是刀。”
“刀?”
“一把看不见的刀。”
晏殊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李晨修通蜀路,是想掌握货物流通。现在开钱庄,是想掌握银钱流通。货物和银钱都握在手里,天下商贸,就要看潜龙脸色了。”
董璋皱眉:“可钱庄不就是存钱取钱的地方?”
“不止,密报上说,潜龙钱庄给存款利息,放贷款收利息,还发行汇票三地通兑。主公,您想想——如果西凉的商人都在潜龙钱庄存钱,西凉的商户都从潜龙钱庄贷款,西凉的货物交易都用潜龙的汇票那西凉的经济命脉,还握在咱们手里吗?”
董璋脸色变了。
“李晨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一兵一卒,通过控制银钱流通,就能影响甚至掌控一个地方的经济。这比十万大军都可怕。”
书房里安静下来。
董璋沉默良久,才开口:“那先生觉得,咱们该如何应对?”
“两条路。第一,西凉也开钱庄,跟潜龙打擂台。第二入股潜龙钱庄,分一杯羹。”
“入股?”
“对,李晨要‘汇通天下’,光靠潜龙、东川、南平不够。西凉地处西北要冲,连接草原西域,是重要节点。咱们可以用‘西凉市场’做筹码,要求潜龙钱庄在西凉设分号时,给西凉官府一定股份。”
董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能用上钱庄的便利,又能分利润,还能保持对西凉金融的控制。”
!晏殊点头:“但李晨和郭孝不是傻子,这事得好好谈。主公,不如派使团去潜龙,名义上是祝贺唐王得子,实际上是谈钱庄合作。”
“派谁去?”
“楚怀城,他是楚玉夫人的二哥,又是咱们西凉的将领。这层关系,好说话。”
“好!就派楚怀城去!”
同一时间,江南金陵,杨素府邸。
荀贞看完江南分号送来的密报,笑了。
“公爷,李晨这步棋,下得妙。”
杨素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妙在何处?”
“妙在阳谋。”荀贞将密报递给杨素,“开钱庄,给利息,发汇票,三地通兑——这些事摆明了告诉天下,我要掌握金融命脉。但你又没法反对,因为这对商人、对百姓确实有利。”
杨素看完密报,放下茶杯:“贞先生觉得,江南该如何应对?”
“乐见其成,江南商贸发达,钱庄票号本来就有基础。潜龙钱庄这套体系更完善,若能引进江南,对江南商贸是好事。”
“但也不能全让潜龙占了。”杨素手指敲着桌面,“钱庄若在江南设分号,江南要有股份。”
荀贞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公爷,股份多少,怎么要,有讲究。”
“哦?”
“要多了,李晨不会给。要少了,江南吃亏,不如这样——江南以‘市场准入’和‘资金支持’为筹码,要求潜龙钱庄江南分号,江南商行占三成股,江南官府占两成股。潜龙占五成,但经营权和规则制定权归潜龙。”
“五五开?”
“表面五五开,实际上潜龙控股,但咱们要的不是控股权,是参与权。钱庄在江南运营,总要江南的商人和官府配合。有股份在,说话就有分量。而且能分利润,能学经验,将来江南自己也能开类似的钱庄。”
“有理。那派谁去谈?”
“林婉儿,她现在是北大学堂政事科学生,了解潜龙。又是咱们江南出去的人,好说话。让她带几个商行掌柜一起去,实地看看潜龙钱庄怎么运作。”
“好。”杨素拍板,“就让婉儿去。”
两路使团几乎同时出发。
西凉使团由楚怀城带队,带着西北的皮毛、药材作为贺礼。
江南使团则由几个商行掌柜组成,带着丝绸、茶叶、瓷器去到潜龙后再与已经在北大学堂读书的林婉儿汇合。
而此时潜龙城里,沈明珠正面临第一个难题。
钱庄柜台前。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大吼:“我存了一千两,说好随时能取!现在我要取钱,为什么不给取?!”
柳依依站在柜台后,脸色发白,但还是坚持道:“王掌柜,您存的是定期一年。契约上写明了,提前支取要扣百分之二十利息。”
“我不管!”王掌柜怒道,“我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急用钱,你们必须给我全款!”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沈明珠从后堂走出来,神色平静:“王掌柜,契约是您亲手签的,手印是您亲自按的。钱庄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问题?”
王掌柜看见沈明珠,气势弱了三分,但还是嘴硬:“我当时当时没看清!”
“没看清就签,是您的问题,不是钱庄的问题。”
“钱庄规矩,提前支取定期存款,扣百分之二十利息,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套取利息。王掌柜若真要取,可以。一千两本金全付,但利息只给百分之八十。”
王掌柜脸色变幻。
旁边有人劝:“王掌柜,规矩就是规矩。人家告示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没看清,怪谁?”
“就是,钱庄开门做生意,没规矩不成方圆。”
王掌柜咬牙:“好!我取!但利息必须给足!”
“不行。”沈明珠寸步不让,“规矩不能破。今天为您破例,明天别人也要破例,钱庄还怎么开?”
对峙片刻,王掌柜终于妥协:“取!扣就扣!”
柳依依快速办理手续,付了本金和利息。
王掌柜拿着钱,恨恨瞪了沈明珠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散去后,柳依依低声道:“沈总办,咱们是不是太硬了?”
沈明珠摇头:“金融之道,信用为本。规矩定了就要执行,一次破例,信用就毁了。依依,记住了——在钱庄做事,可以灵活,但不能没原则。”
柳依依重重点头:“学生记住了。”
后院书房,李晨听了郭孝的汇报,笑了。
“沈明珠处理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奉孝,西凉和江南的使团,什么时候到?”
“西凉使团五天后到,江南使团七天后到,都是为钱庄来的。晏殊和荀贞,果然都想分一杯羹。”
“天下三大谋士,名不虚传,奉孝,你觉得该怎么谈?”
“西凉要股份,可以给,但不能多。江南要股份,也可以给,但不能让。关键是——控股权必须握在咱们手里。钱庄的规则,必须由潜龙制定。”
“我也是这个意思。奉孝,这事你主谈,沈明珠辅助。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天下顶级的谋略交锋。”
郭孝笑道:“王爷是想培养沈明珠?”
“这姑娘有天赋,但缺历练,跟晏殊、荀贞这样的人打交道,是最好的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