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处,狼居胥山。
这座被草原人视为圣地的山峰下,此刻聚集了十几个部落的首领。
没有灰狼部落的胡彪,没有白狼部落的巴特尔——这两家如今被草原人私下称为“南人的狗”。
主位上坐着的,是金狼王完颜骨。六十多岁的老王,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金狼部落是草原最古老的部落之一,不依附任何一方,守着祖地狼居胥山,威望极高。
“都到齐了。”完颜骨环视众人,“除了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软骨头。”
黑豹部落首领扎合啐了一口:“那两个废物!一个跟着潜龙,一个跟着燕王。草原人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雪熊部落首领铁木真冷笑:“何止丢脸?他们在草原上打来打去,死的是咱们草原勇士,占便宜的却是南人。潜龙占了红河谷、黑山坳、白水河。燕王占了鹰嘴崖、野马滩。咱们的地盘,一块块被割走。”
帐中一片愤慨。
这些部落,都是中型部落,每家都有七八百骑兵。
平日里互相也有摩擦,但面对南人渗透,却同仇敌忾。
“完颜大王,”白鹿部落首领乌苏里开口,“您召我们来,想必有主意了。”
完颜骨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央的火塘边。
火焰跳跃,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草原的规矩是什么?”完颜骨问。
众人一愣。
“是强者为尊!”完颜骨声音提高,“是弱肉强食!是马背上的汉子用弯刀说话!可现在呢?南人用粮食、用盐巴、用布匹,就把咱们的勇士收买了。用学堂、用纺织机、用田地,就把咱们的子孙迷惑了!”
帐中安静,只有火塘噼啪作响。
“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蠢货,以为跟着南人就能壮大部落。可打到现在,你们看见什么?灰狼部落和白狼部落打得两败俱伤,人口流失,草场荒废。而南人呢?潜龙占了红河谷,收拢了十几个小部落,开垦土地,建起学堂。燕王占了鹰嘴崖,修起堡垒,驻进军队。”
扎合握拳:“所以咱们”
“所以咱们要醒过来!”完颜骨眼中闪着寒光,“草原是草原人的草原!从来都是咱们南下抢掠,什么时候轮到南人反客为主了?”
铁木真站起来:“大王说得对!南人这是要一点点蚕食草原,今天占红河谷,明天占狼居胥山,后天整个草原都成他们的了!”
乌苏里担忧:“可潜龙有火铳,有红衣营。燕王也有精兵强将。咱们”
“咱们联合起来!”完颜骨斩钉截铁,“金狼、黑豹、雪熊、白鹿,还有在座的十二个部落。每家出五百骑兵,凑齐八千铁骑。先灭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叛徒,再挥师南下。让南人知道,草原的马刀还没钝!”
众人热血沸腾。
八千铁骑!
这是草原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联军。
“可南人的火铳”乌苏里还是担心。
“火铳算什么?射程百步,装填缓慢。咱们八千骑兵,铺天盖地冲过去,一轮箭雨就够他们受的。冲到近前,弯刀对火铳,看谁厉害!”
扎合击掌:“好!就这么干!什么时候动手?”
“秋高马肥时,十月初,草黄马壮。先灭胡彪,再灭巴特尔。缴了他们的物资装备,壮大咱们。然后”
老人望向南方,眼中杀气腾腾:“踏破红河谷,火烧居庸关。让南人百年不敢北顾!”
当夜,狼居胥山升起十八堆篝火。
十八个部落首领歃血为盟,立誓“南狩”——这是草原古老的仪式,意味着向南方发动全面战争。
盟约定下:十月初五,联军集结。十月初十,先攻灰狼部落。十月十五,再攻白狼部落。十月二十,兵分两路,一路攻红河谷,一路攻鹰嘴崖。
而此刻,灰狼部落营地。
胡彪喝着闷酒,帐中一片愁云惨淡。
“王,”一个千夫长低声道,“这个月又跑了三十户。都是往红河谷去的。说那边有学堂,孩子能读书。有纺织作坊,女人能做工。有农田,老人能种地。”
胡彪摔了酒碗:“读书?做工?种地?那是草原人该干的事吗?草原人就应该骑马射箭,放牧牛羊!”
“可”千夫长苦笑,“可咱们的牛羊越来越少了。跟白狼部落打了几仗,死了三百勇士,损失两千头羊。潜龙给的粮食只够吃,不给多。燕王给巴特尔的铁器,比给咱们的多三成。”
另一个谋士模样的人开口:“王,我听说金狼王在狼居胥山会盟了。十八个部落,要组建联军。”
胡彪酒醒了一半:“联军?对付谁?”
“先对付咱们和巴特尔。”谋士道,“说咱们是南人的狗。灭了咱们,再打南人。”
胡彪脸色发白。
十八个部落联军
就算潜龙支持,也挡不住啊。
“快!”胡彪站起来,“快派人去镇北州!求阎刺史增援!不,直接去潜龙,求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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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白狼部落营地。
巴特尔也收到了消息。
这个年轻的部落首领,此刻满脸焦虑。
“燕王那边怎么说?”巴特尔问使者。
使者低头:“燕王说让咱们顶住。会支援粮食铁器,但不会派兵。燕王说,草原的事,草原人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巴特尔怒吼,“十八个部落联军,我怎么解决?燕王这是要弃车保帅!”
帐中众将沉默。
当初投靠燕王,是为了壮大部落。可现在,部落没壮大,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王,”一个老将开口,“要不咱们也往南撤?去鹰嘴崖,跟燕王军队汇合。”
“撤?”巴特尔苦笑,“八千联军在后面追,往哪撤?撤到鹰嘴崖,燕王会开城门让咱们进去吗?”
众人无言。
进退两难。
消息传到潜龙。
李晨在齐家院书房,看着密报,眉头紧皱。
郭孝、苏文、楚玉、柳轻颜都在。
“金狼王完颜骨,”李晨放下密报,“这个人我听说过。草原老牌贵族,守旧派领袖。一直反对草原与中原融合。”
郭孝点头:“完颜骨年轻时就参与过南掠,手下有血债。这些年看着草原逐渐南化,早就憋着火。这次联合十八部落,是要做最后一搏。”
苏文担忧:“八千骑兵红河谷只有三千,还分了一半在教化牧民。居庸关铁弓有五千守军,但多是步兵。真要打起来”
“打不起来。”李晨摇头,“完颜骨第一个目标是胡彪和巴特尔。等灭了这两家,缴获物资,壮大声势,才会南下。这中间有一个月时间。”
楚玉轻声道:“王爷打算救胡彪吗?”
“救,但不是派兵救。”
众人一愣。
“那怎么救?”
“让他们往南撤。”李晨走到地图前,“胡彪往红河谷撤,巴特尔往鹰嘴崖撤。把草原让出来,让十八部落联军扑个空。”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这是要让他们内耗?”
“对。”李晨手指点在地图上,“十八部落联军,听起来吓人。但十八家心思能齐吗?打胡彪和巴特尔,是为了抢物资抢人口。可如果胡彪和巴特尔跑了,他们抢什么?抢空地?那分赃不均,自己就得打起来。”
苏文恍然:“妙啊!让他们自己乱!”
“而且,胡彪和巴特尔往南撤,带的都是部落核心人口。这些人到了红河谷和鹰嘴崖,就是咱们和燕王的人口。草原联军追来,面对的就是红河谷的堡垒、居庸关的城墙。八千骑兵攻坚?找死。”
“王爷这是把危机变成了机会。”
“不只是机会。这也是考验。考验红河谷的教化成果,考验归附牧民的忠诚度。”
当天,命令发出。
镇北州,阎媚收到李晨的亲笔信。
“令:一,开放红河谷,接纳灰狼部落难民。二,组织归附牧民自卫队,协助防守。三,阿紫骑兵营前出五十里警戒,但不主动接战。四,所有学堂、作坊、农田照常运转,显示信心。”
阎媚看完,对阿紫道:“王爷这是要打心理战。”
阿紫点头:“草原联军看到红河谷一切如常,看到归附牧民拿起武器自卫,心里就会打鼓——这些人怎么不怕?”
“因为他们有依靠。”阎媚望向南方,“因为他们相信,跟着潜龙,有未来。”
同一时间,蓟城。
燕王慕容垂也收到了草原情报。
谋士杜晦分析:“王爷,完颜骨这一手,打得咱们措手不及。但唐王的应对更妙——不开战,不硬拼,让胡彪和巴特尔南撤。这是要把战火引到边境,让咱们和潜龙顶缸。”
慕容垂冷笑:“李晨好算计。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也撤。”杜晦道,“让巴特尔往鹰嘴崖撤。但只准撤进外围营寨,不准进主城。八千联军来了,让他们攻营寨。咱们在城头观火,消耗双方实力。”
“那巴特尔”
“用了这么久,该弃了。等联军和巴特尔两败俱伤,咱们出城收拾残局。既能缴获物资,又能震慑联军。”
慕容垂沉思良久,点头:“就这么办。另外,给李晨去封信。就说草原局势有变,建议双方暂时合作,共御外敌。”
“王爷高明,这信一去,既显格局,又能探潜龙虚实。”
草原局势剧变。
胡彪带着灰狼部落残部两千余人,赶着仅剩的三千头羊,仓皇南逃。
后面五十里,黑豹部落的先锋骑兵紧追不舍。
巴特尔更惨,白狼部落内部分裂,一半人往鹰嘴崖跑,一半人干脆往红河谷跑——听说那边不杀俘虏,还给安置。
十八部落联军兵分两路,一路追胡彪,一路追巴特尔。
联军主力抵达狼居胥山以南三百里。
眼前景象,让完颜骨愣住了。
预想中的灰狼部落营地,空空如也。帐篷拆了,牛羊赶走了,连灶坑都填平了。
只有几个老弱病残留下,说是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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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彪呢?”完颜骨问。
一个老人颤巍巍道:“往南往红河谷去了。”
另一路也传来消息:巴特尔残部往鹰嘴崖去了,白狼部落一半人投了红河谷。
扎合暴怒:“这两个懦夫!跑得比兔子还快!”
铁木真皱眉:“大王,现在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完颜骨望着南方。
红河谷在二百里外,鹰嘴崖在三百里外。
追,就要面对南人的堡垒火铳。
不追,联军白跑一趟,怎么跟十八部落交代?
“追!”完颜骨咬牙,“但不是硬攻。先派人去红河谷和鹰嘴崖,下战书。就说草原联军要讨伐南人,让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叛徒出来受死。看南人敢不敢应战!”
这招毒辣。
不应战,显得懦弱,动摇归附牧民的信心。
应战,就得在草原上跟八千骑兵野战。
无论哪种选择,南人都难受。
战书很快送到红河谷。
阎媚看着那份用汉文和草原文写的战书,笑了。
“阿紫,你说咱们怎么回?”
阿紫想了想:“不应战。但也不示弱。就说——红河谷是学堂之地,农田之所,不兴刀兵。草原勇士若想切磋,可派使者观摩红衣营操演。若想求学,学堂大门敞开。”
阎媚击掌:“好!就这么回!”
战书也送到了鹰嘴崖。
慕容垂的回复更绝:“草原内斗,与燕无关。鹰嘴崖乃大炎国土,擅闯者,斩。”
两份回信送到完颜骨手中时,老人气得须发皆张。
“南人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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