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谷以北二十里,望丘台。
李晨勒住马,看着眼前广袤草原。
秋风已起,草色渐黄,远处天地交界处灰蒙蒙一片。
郭孝策马上前,与李晨并辔而立。
“奉孝,”李晨眯着眼,“这草原上的人,到底分几股?”
郭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王爷问的是族群,还是势力?”
“都说。”
“那臣就从头讲,草原上如今主要有三股人——突厥人、金人、蒙古人。这三股并非泾渭分明,百年混血通婚,早就你中有我。但血脉传承、文化习俗、历史渊源,终究不同。”
李晨点头:“细说。”
“先说突厥人,突厥原是大草原西部的霸主,百年前控弦百万,建立过汗国。但内部争斗不断,分裂成数十部落。如今胡彪所在的灰狼部落,旗帜还是突厥狼旗,血脉里也流着突厥人的血。可王爷知道吗?胡彪的曾祖父,其实是金人。”
“金人?”
“对,金人是草原东部的族群,崛起不过六十年。金人尚白,崇拜太阳,与突厥人的狼图腾不同。金人善冶炼,精骑射,这些年逐渐西扩,吞并了不少突厥部落。胡彪的曾祖父就是被俘虏的金人工匠,娶了突厥女子,后代便以突厥自居。但那杆狼旗底下,早就是混血了。”
“后来胡彪的祖父南下与汉人女子结婚,改了汉姓。”
“那金狼王完颜骨”
“正牌金人贵族,完颜这个姓,是金人王族。完颜骨守狼居胥山,守的不只是圣地,更是金人最后的纯粹血脉。他反对与中原融合,表面是守旧,实则是怕金人被汉化,最终灭种。”
“蒙古人呢?”
“蒙古人是草原东北部的族群,崛起不过三十年。蒙古人尚蓝,崇拜长生天,与突厥、金人都不同。蒙古人野蛮,善战,不重文化,只重武力。这些年蒙古人往西扩张,与金人冲突不断。但蒙古人狡猾,不正面硬拼,专挑金人与突厥争斗时背后捅刀。”
李晨皱眉:“这么乱?”
“乱,但有条理,突厥是昨日黄花,金人是今日霸主,蒙古则可能是明日新星。三股势力此消彼长,草原才能保持平衡。可王爷的出现,打破了这平衡。”
“因为我支持胡彪?”
“不只。”郭孝摇头,“王爷在红河谷建学堂,教汉语,分田地,这是在挖草原的根。草原人为什么能保持独立?因为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城池,南人来了占不住。可王爷这一套,让草原人定居,让草原人种田,让草原人读书——这是要从根子上把草原变成中原。
李晨笑了:“奉孝看得透彻。”
“所以完颜骨要拼命,这不是简单的部落冲突,是文明存亡之争。完颜骨看得明白,胡彪、巴特尔那些蠢货看不明白。他们以为投靠南人能壮大部落,实则是在自掘坟墓。”
两人沉默片刻。
远处草原上,几个牧民骑着马赶羊,往红河谷方向去。
“王爷看那些牧民,他们是突厥人还是金人?说不清了。但再过一代,他们的子孙会说汉话,写汉字,认为自己是炎黄子孙。到那时,草原三族的区分,还有什么意义?”
李晨叹道:“这是大势。”
“是大势,但会流血,完颜骨不会坐视。十八部落联军只是开始。臣担心的是,金人若败,蒙古人就会趁虚而入。蒙古人比金人更野蛮,更排外,更难教化。”
“那就不能让金人败。”李晨眼中闪过寒光,“也不能让蒙古人坐大。”
郭孝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草原需要平衡,突厥弱,金人强,蒙古崛起——这是旧平衡。我们要建立新平衡——金人守旧派败,革新派起;蒙古人南侵受阻,转向东扩;而我们”
李晨望向红河谷:“我们继续教化,但只教化愿意教化的。不愿教化的,让他们守着传统,在草原深处自生自灭。草原这么大,容得下多种活法。”
郭孝沉吟:“王爷这是分化瓦解?”
“是尊重选择,愿意来红河谷的,我们欢迎。愿意守着祖地的,我们也不强求。但有一点——不能与我们为敌。为敌者,虽远必诛。”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
是阎媚。
“王爷!”阎媚勒马,“胡彪派人来了!”
“哦?说什么?”
“说要投靠红河谷,胡彪亲自来,带着妻子乌云其其格,还有三百亲卫。现在在谷外十里,求见王爷。”
郭孝与李晨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红河谷北门外十里,临时营地。
胡彪坐在帐中,脸色阴沉。
妻子乌云其其格坐在一旁,这个草原女子,眉眼间带着憔悴,但脊梁挺得笔直。
帐外,三百灰狼部落亲卫持刀而立,个个神色警惕。
“王,”一个亲卫进来,“潜龙的人来了。”
胡彪起身,整了整衣袍。
乌云其其格拉住丈夫的手:“彪,现在走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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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胡彪苦笑,“往哪走?回草原,完颜骨要我的头。去燕王那里,慕容垂会拿我当投名状。天下之大,只有潜龙这一条路。”
“可阎媚”
“阎媚是李晨的人。”胡彪咬牙,“李晨要收拢草原人心,就不会当众杀我。最多羞辱一番。”
乌云其其格眼圈红了:“都是我拖累你。要不是我父亲”
“别说了。”胡彪拍拍妻子的手,“秃鲁花大人待我如子,把部落交给我,把女儿嫁给我。他临终前说,要我守住突厥人的根。可现在根要断了。”
帐帘掀开。
李晨走进来,身后只跟着郭孝、阎媚,还有四个亲卫。
胡彪单膝跪地:“灰狼部落胡彪,拜见唐王!”
乌云其其格也跟着跪下。
李晨打量胡彪。
这个草原枭雄,比三年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眼角皱纹深刻,曾经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只剩下疲惫和惶恐。
“起来吧。”李晨走到主位坐下,“胡彪,你来找本王,是要降?”
胡彪起身,垂首:“是。灰狼部落愿归附潜龙,永世为臣。”
“哦?河套之战,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你说,草原人的刀,只向敌人低头。”
“那时是胡彪愚昧。”
“现在就不愚昧了?”
帐中气氛一紧。
乌云其其格抬头,直视李晨:“唐王,彪是真心归附。草原局势已明,完颜骨要肃清所有亲南部落。彪若不投潜龙,只有死路一条。”
李晨看向这个女子:“你是乌云其其格?秃鲁花的女儿?”
“是。”
“你父亲秃鲁花,当年也是草原豪杰,突厥狼旗,就是他立起来的。他说,突厥人要像狼一样,团结,凶狠,永不屈服。可现在,他女婿要举着狼旗,投靠南人。”
这话刺心。
胡彪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乌云其其格却平静:“父亲是草原的英雄,也是草原的囚徒。他守着突厥人的传统,守着狼旗的荣耀,可看着部落一年年衰败,看着族人一个个饿死。临终前,父亲说他错了。”
帐中安静。
“父亲说,狼再凶,也要吃肉。草原再大,也养不活所有人。南人有粮食,有布匹,有铁器,有医术。为什么非要守着传统饿死?为什么不能学南人的好,让族人生存下去?”
李晨神色缓和了些。
“秃鲁花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父亲还说,如果彪能带着部落找到活路,就算放下狼旗,也不算辱没祖先。因为活着的突厥人,才是真正的突厥人。”
郭孝暗暗点头。
这女子,不简单。
胡彪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唐王!胡彪愿放下狼旗,愿改汉姓,愿行汉礼!只求唐王给灰狼部落一条活路!给这两千族人一条活路!”
李晨沉默良久。
帐外秋风呼啸。
“胡彪,你可知,阎刺史与你有仇?”
胡彪身体一颤:“知知道。”
“你们的仇要从黑风寨算起,后来的晋州之战、河套之战,你杀了多少红衣营的将士?阎刺史立过誓,必取你人头。”
胡彪额头冒汗。
阎媚站在李晨身后,面无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
“现在,你来投靠。本王若收你,如何对阎刺史交代?如何对死去的将士交代?”
胡彪伏地:“胡彪愿以死谢罪!只求唐王放过部落族人!”
“你的命,不值钱,杀了你,那些将士也活不过来。”
乌云其其格也磕头:“唐王!彪有罪,但部落无辜!这两千族人,大多是妇孺老弱!他们没杀过人,没做过恶!求唐王开恩!”
李晨看向阎媚:“阎刺史,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阎媚身上。
阎媚松开刀柄,走到胡彪面前。
胡彪闭目等死。
“抬起头。”阎媚道。
胡彪抬头,看着这个红衣女子。
“胡彪,你杀我将士,朵我黑风寨,此仇不共戴天。”
“是。”
“按草原规矩,血仇要用血偿。”
“是。”
“但你今日来降,是为族人求生,我阎媚虽是女子,也知大局为重。王爷要收拢草原人心,要推行教化,我不能因私仇误大事。”
胡彪一愣。
乌云其其格眼中燃起希望。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须做三件事。”
“请将军吩咐!”
“第一,交出你手下那些杀了十个以上南人的凶恶之徒,他们必须死。”
胡彪咬牙:“是。”
“第二,灰狼部落打散编制,分置三处。你与亲卫三百人,单独编为一营,归阿紫统领,驻守红河谷最前线。若敢异动,格杀勿论。”
“是。”
“第三,你要亲手降下突厥狼旗,当众焚烧。从此世上再无灰狼部落,只有‘归义营’。”
帐中死寂。
降旗焚烧,这是最大的羞辱。
对于草原人来说,旗帜是部落的魂。魂散了,部落就真的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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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彪脸色惨白,身体颤抖。
乌云其其格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彪父亲说,活着的突厥人才是真正的突厥人。”
胡彪闭上眼,良久,睁开。
“胡彪遵命。”
李晨这才开口:“既然如此,准降。胡彪,你带族人入谷。三日后,谷中校场,举行归附仪式。”
“谢唐王!”
胡彪和乌云其其格退下后,帐中只剩李晨、郭孝、阎媚。
“媚儿,”李晨问,“真放下了?”
阎媚望向帐外,轻声道:“放不下。但王爷说得对,杀一个胡彪容易,收两千人心难。草原这么大,需要榜样。胡彪归附,其他部落才会效仿。”
郭孝赞道:“夫人大义。”
三日后,红河谷校场。
两千灰狼部落族人聚集,个个神色惶恐。
他们被缴了兵器,穿着破旧皮袍,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校场中央,立着一杆狼旗。旗帜破旧,但狼头狰狞。
胡彪站在旗下,身穿素服,手捧火把。
阿紫率三千骑兵列阵四周,火铳队站在前排,枪口朝天。
李晨、阎媚、郭孝站在将台上。
“吉时到——”司仪高喊。
胡彪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走向狼旗。
族人们看着,有人低头哭泣,有人握拳咬牙,有人麻木茫然。
这杆旗,立了六十年。
秃鲁花举着它,统一了七个突厥部落。
胡彪举着它,与南人厮杀。
现在,要烧了。
火把触到旗帜。
布帛易燃,火焰迅速蔓延。狼头在火中扭曲,嘶吼,最终化为灰烬。
胡彪跪在灰烬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转向将台,单膝跪地:“归义营胡彪,拜见唐王!愿为唐王效死!”
身后,三千骑兵齐声高呼:“效死!效死!效死!”
声震山谷。
那些灰狼部落的族人,被这气势震慑,纷纷跪下。
乌云其其格看着丈夫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知道,从今天起,丈夫不再是草原的枭雄,只是潜龙的降将。
但至少,活着。
至少,族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这就够了。
仪式结束后,胡彪被带到中军帐。
阎媚等着他。
“胡彪,从今天起,你就是归义营统领,归阿紫节制。你的任务是守红河谷北线,抵御草原联军。”
“是。”
“别让我失望。也别让王爷失望。更别让你那两千族人失望。”
胡彪重重点头:“胡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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