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金城,将军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但气氛有些凝重。
西凉之主董璋坐在主位,一身便服,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左手边坐着晏殊——这位被称为“白狐”的天下三大谋士之一,依旧是一袭白衣,手捧茶盏,神态从容。
右手边是楚怀城,董璋的幕僚兼心腹将领,此刻眉头微皱。
“晏先生,”董璋终于开口,“这几日我算了算,咱们西凉现在控制的土地,加上新拿下的酒泉,地盘比去年扩大了一倍。兵马也从三万增到五万。按说该高兴……”
晏殊放下茶盏:“主公觉得哪里不对?”
“人才。”董璋叹气,“先生您看,潜龙那边,郭孝、苏文、墨问归、沈明珠……文臣武将,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一抓一大把。江南杨素身边有荀贞,有沈万三(虽然现在倒向潜龙了),还有一批新派学子。燕王慕容垂有杜晦,有精兵强将。就连宇文卓那老贼,朝堂上也有一帮党羽。”
“咱们西凉呢?除了先生您,怀城将军,还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治理地方靠的是原来的旧吏,打仗靠的是老部下。新鲜血液……太少了。”
楚怀城点头:“将军说得是。前日酒泉送来政务,六个县的县令,四个是前朝留下的老官僚,两个是咱们军中退下去的老兵。处理些日常还行,真要发展民生、推行新政,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晏殊静静听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良久,晏殊开口:“将军觉得,李晨身边那些人才,是哪里来的?”
董璋一愣:“招揽的啊。郭孝、墨问归是主动投奔,苏文是捡来的……”
“那柳如烟呢?阎媚呢?刘明月姐妹呢?还有那个沈明珠——半年前还是个江南商贾之女,现在掌着潜龙的钱袋子,年入二十万两白银。这些人,也是招揽来的?”
董璋语塞。
楚怀城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晏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春的景色,“李晨不是找到了人才,是培养出了人才。”
转身,看着董璋:“柳如烟厉害吗?四年前还是个内宅妇人,管着齐家院几十口人的吃喝拉撒。现在呢?晋州刺史,治理一州之地,政绩斐然。”
“阎媚厉害吗?五年前是山匪头子,打家劫舍为生。现在呢?镇北州刺史,统领边军,威震草原。”
“东川那对双胞胎更不用说,十八岁的丫头片子,去年还在王府里绣花。现在呢?东川实际掌控者,推行新政,稳住了蜀地半壁江山。”
晏殊每说一句,董璋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人,”晏殊走回座位,“不是天生就会治国理政,带兵打仗。是李晨给了机会,给了平台,给了信任。在实践中摔打,在学习中成长,才有了今天的本事。”
楚怀城点头:“先生说得对。潜龙有北大学堂,有各种工坊,有钱庄商行。这些地方既是做事的地方,也是培养人的地方。”
董璋却还有疑虑:“可咱们西凉……没那个条件啊。北大学堂那样的地方,咱们建不起。就算建起来了,谁来教?教什么?”
晏殊笑了:“知道,您知道汉高祖刘邦吗?”
“知道。汉朝开国皇帝。”
“那您知道,刘邦打天下的班底,都是什么人吗?”
董璋想了想:“萧何、韩信、张良……”
“说具体。”晏殊打断,“萧何,沛县主吏掾,管钱粮文书的小吏。曹参,沛县狱掾,管监狱的。周勃,以织蚕箔为生,还兼职当吹鼓手给人办丧事。樊哙,屠狗的。夏侯婴,县衙赶车的。灌婴,贩缯的——就是卖丝绸的小贩。”
“这……这些都是开国功臣?”
“这些人出身卑微,没读过多少书,更没学过兵法政略。但跟着刘邦,南征北战,最后都成了治国安邦的栋梁。”
晏殊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继续:
“刘邦怎么用这些人?首先,看长处。萧何擅长管理钱粮文书,就让他管后勤。曹参能打,就让他带兵。周勃稳重,让他守后方。樊哙勇猛,冲锋陷阵。”
“其次,给机会。韩信在项羽手下只是个执戟郎中,投奔刘邦后,萧何月下追韩信,刘邦直接拜为大将军。那时候韩信打过什么大仗?没有。但刘邦敢用。”
“再次,容错。刘邦打败仗的次数,比打胜仗多。彭城之战,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三万人打得溃败,老爹老婆都被抓了。但刘邦没放弃,输了就总结经验,重新再来。他容得下失败,手下人才敢放开手脚做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
晏殊看着董璋:“您看明白了吗?刘邦不是找到了人才,是创造了‘势’——一种能让人成长、敢让人做事、容人犯错的势。在这种势下,小吏能成宰相,屠夫能成大将,吹鼓手能成太尉。”
董璋若有所思:“先生是说……咱们也要造这个‘势’?”
“对。”晏殊点头,“而且已经开始造了。”
楚怀城一愣:“开始了?”
“新设的‘西凉讲武堂’,不就是吗?虽然简陋,虽然先生不多,但至少让军中子弟有地方学习兵法战策。推行的‘军功授田’,让普通士卒有上升通道。任用的那几个年轻县令,虽然经验不足,但肯干,肯学——这就是苗子。”
董璋眼睛越来越亮。
晏殊继续:“所以人才不是咱们面临的主要问题。问题是——咱们有没有那个‘势’,能带着身边人起飞。”
“怎么造势?”董璋急切问。
“三条。”
“第一,方向要明。咱们西凉现在重点在河西走廊,那就集中资源往这个方向走。商路要通,屯田要垦,城池要修。让大家知道在干什么,为什么干。”
“第二,规矩要简。潜龙那套新学问、新规矩,咱们学不来,也没必要全学。但基本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能者上,庸者下——这必须做到。规矩简单明了,人才知道怎么努力。”
“第三,心胸要宽,得容得下犯错。年轻人做事,不可能一步到位。打输了仗,办砸了事,只要不是存心坏事,该给机会还得给。刘邦容得下败仗,李晨容得下女子为官——这就是心胸。”
董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明白了——人才不是找来的,是长出来的。咱们要做的,是把土松好,把水浇足,把阳光给够。”
楚怀城也笑了:“将军这个比喻好。咱们西凉这片地,以前太板结了。现在松土施肥,总能长出好苗子。”
正说着,亲卫送进一份密报。
董璋看完,脸色凝重:“晏先生,您看——宇文卓派侄儿宇文冲率一万黑鹞军南下云州,说是平乱,实则是要割据。李晨那边好像有动作,似乎要给大理国透风。”
晏殊接过密报,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抹笑:“李晨这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那咱们……”
“咱们看戏。”晏殊放下密报,“云州那潭浑水,让宇文卓和李晨去搅。咱们专心经营河西走廊。对了——”
“河西走廊再往西,就是西域了。那里小国林立,商路通达。咱们是不是……也该往那边看看?”
董璋眼中闪过精光:“先生是说……”
“不急。”晏殊摆手,“先把河西四郡消化了,站稳脚跟。等咱们的讲武堂培养出几批人,商路打通了,粮草囤足了,再往西不迟。”
楚怀城感慨:“先生这战略,真是稳扎稳打。”
“因为咱们底子薄。”晏殊实话实说,“西凉地广人稀,资源有限,比不得潜龙有工坊有钱庄,比不得江南富庶,比不得燕王兵精。所以更要集中力量,一步一个脚印。”
窗外,春风吹过。
金城内外,已经有了新气象——新开的讲武堂里传来读书声,新垦的屯田里农人在忙碌,新整修的商路上驼队往来。
董璋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豪情。
人才少?那就培养!
地盘小?那就拓展!
只要方向对了,路走稳了,总有一天,西凉也会成为一方雄主。
就像刘邦,从沛县小吏起步。
就像李晨,从流民寨主起家。
事在人为。
“怀城,”董璋下令,“明日开始,你亲自抓讲武堂。课程不只要兵法,还要政务,要算术,要农事。咱们西凉,要培养自己的郭孝、苏文、墨问归!”
“是!”
晏殊看着这一幕,眼中含笑。
这才对。
有雄心,有耐心,有容人之量。
西凉这片土地,也该出个人物了。
而此刻,远在潜龙的李晨,也收到了西凉的情报。
“晏殊在办讲武堂,推行军功授田,还在疏通河西商路……”李晨放下密报,对郭孝笑道,“奉孝,你这个老对手,没闲着啊。”
郭孝点头:“白狐行事,一向务实。他知道西凉底子薄,所以不争一时长短,埋头苦干。这种人……最可怕。”
“为什么?”
“因为不浮躁。”郭孝道,“多少人有点实力就膨胀,就想争霸天下。晏殊看得明白——先把基础打牢,把人才培养出来,把经济搞上去。等实力够了,水到渠成。”
“那咱们……”
“咱们也按自己的节奏走,北庭州,火铳,钱庄,学堂……这些才是根本。至于宇文卓在云州折腾,晏殊在西凉经营,都是外缘。核心强了,外缘自然稳固。”
“说得好。”李晨望向窗外,“那就各走各路吧。看谁的路,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