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政事科大讲堂。
能容纳两百人的讲堂坐得满满当当。
前排是政事科的三十名学生,中间是旁听的各科教习,后排坐着郭孝、苏文、楚玉等核心人物。
最角落里,穿着普通学子服的刘策低着头,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台。
李晨走上讲台,没带书,没带讲义,只拿着一支粉笔。
“今日这堂课,”李晨开口,“不讲具体政务,不讲施政策略,讲一个根本问题——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什么问题?”
台下安静。
一个学生举手:“王爷,是制度问题。制度好,天下治;制度坏,天下乱。”
李晨点头:“说得对,制度是重要原因。但制度是谁定的?谁执行的?”
另一个学生道:“是人定的,人执行的。”
“对。”李晨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字:人。
“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
李晨放下粉笔,“打仗,是人打的。种田,是人种的。造器物,是人造的。治国,是人治的。制度再好,执行的人坏了,制度就成了空文。技术再先进,用的人心术不正,技术就成了祸害。”
台下若有所思。
刘策在角落里飞快记录。
李晨继续:“前几天,我听说西凉的晏殊先生有一番‘人才论’,讲得很透彻。但我觉得,意犹未尽。”
郭孝在下面微笑,知道王爷要往深里讲了。
“晏先生说,刘邦打天下的班底都是小人物,是刘邦创造了‘势’,带着这些人起飞,这话对,但只对了一半。为什么刘邦能创造这个‘势’?为什么项羽不能?”
讲堂里安静,所有人都在思考。
“因为刘邦懂得——要想成大事,得让跟着你的人都有奔头。”
“萧何想施展才华,刘邦给他舞台。韩信想当大将军,刘邦敢拜将。樊哙想封侯,刘邦真封。这些人跟着刘邦,不只是为了刘邦,也是为了自己。”
苏文点头,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李晨走到学生中间:“你们读史书,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历代王朝,很难超过三百年,好像有个‘三百年定律’。”
学生们点头。
“真是定律吗?”李晨摇头,“不是。是利益分配出了问题。”
转身回到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人体图。
“假如这是一个国家。”李晨指着图,“头部是皇帝、贵族、官僚。躯干是士绅、商人。四肢是农民、工匠、士兵。血液是财富、资源。”
粉笔在头部画了个圈:“如果一个王朝,把大部分营养——也就是财富、土地、权力——都集中在头部,会发生什么?”
一个学生答:“头大身小,站不稳。”
“不只。”李晨在四肢上画阴影,“手脚会冰凉。农民吃不饱,工匠没活路,士兵领不到饷。这就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血液都往头部涌,手脚供血不足。”
又在躯干上画线:“躯干也会受影响。士绅被官僚压榨,商人被盘剥。整个身体,只有头部舒服,其他部分都在受罪。”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时候,医生——也就是那些治国的大臣——会说什么?他们会说:‘血液总量不足,要加税,要征粮,要从四肢再榨点血出来供养头部。’”
刘策握紧笔,手在抖。
“但真相是什么?”李晨看着台下,“真相是分配系统坏了。不是血液总量不足,是血液流不到该去的地方。头部营养过剩,四肢严重缺血。这时候不想着改善血液循环,反而继续从四肢抽血——最终结果是什么?”
“四肢坏死。”郭孝轻声道。
“对。”李晨点头,“四肢坏死了,身体还站得住吗?农民起义了,工匠造反了,士兵倒戈了——王朝就亡了。然后新王朝建立,又开始新一轮循环。”
讲堂里死一般寂静。
这些观点,太颠覆,太震撼。
“所以,潜龙为什么要‘人人如龙’?就是这个道理。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皇帝,是要让每个人——农民、工匠、士兵、商人、士子——都有发展的机会,都有上升的通道,都能分享发展的成果。”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你们看外面。”李晨指着窗外,“潜龙城里有农民,但他们的孩子能上学堂。有工匠,但他们的发明能得赏银。有士兵,但他们的军功能换田地。有商人,但他们的生意受保护。有女子,但她们能当教习、能管钱庄、能治州郡。”
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样的潜龙,血液循环是通畅的。财富从头部流向四肢,又从四肢流回头部,形成良性循环。农民种出粮食,工匠造出器物,士兵保卫家园,商人流通货物,士子研究学问——每个人都出力,每个人都得益。”
一个学生举手,声音发颤:“王爷,那……朝廷那些大人们,不懂这个道理吗?”
“懂,但懂了又怎样?头部已经肥了,你让头部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难。就像一个人,头大如斗,你让他减肥,他会说:‘我天生头大,减不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但笑容苦涩。
刘策在角落里,笔尖戳破了纸。
这些道理,在宫里从来没人讲过。
那些太傅、学士,讲的都是“君君臣臣”“礼义廉耻”,讲的是如何维护头部,而不是改善循环。
李晨走回讲台:“所以我们要走新路。这条路很难,因为要改变千年的惯性。但必须走,因为旧路已经走到头了。”
顿了顿,看向郭孝、苏文:“奉孝,子瞻,你们说是不是?”
郭孝起身:“王爷说得透彻。臣这些年观察历代兴衰,确实如王爷所言——不是外敌多强,不是天灾多频,是内部循环坏了。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身体垮了。”
苏文也起身:“臣在朝廷为官时,深有体会。户部年年喊亏空,但京城达官贵人一顿饭能吃掉百姓一年粮。兵部年年要军饷,但将领克扣,士兵饥寒。这就是王爷说的——血液流不到该去的地方。”
李晨点头,看向学生们:“所以你们学政事,不是学怎么当官,是学怎么改善这个循环。怎么让财富分配更合理,怎么让上升通道更畅通,怎么让每个人都有希望。”
一个女学生举手,是林婉儿——那个在金陵辩论中登台发言的江南女子。
“王爷,”林婉儿声音清脆,“那女子为官、草原人治草原、商贾掌钱庄……这些都是改善循环的方法吗?”
“是。”李晨肯定,“以前,女子只能困于内宅,一半人口的才华被埋没。草原人只能放牧打仗,他们的智慧用不上。商贾被视为贱业,他们的能力被轻视。现在,我们把这些人的才华释放出来,血液循环就更通畅了。”
另一个学生问:“王爷,那会不会……头部太分散,力量不够集中?”
“问得好。”李晨赞许,“所以要有核心,有方向。潜龙的核心是什么?是‘人人如龙’的理念,是格物致用的学问,是实干兴邦的精神。在这个核心下,头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你们,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是千千万万愿意为这个理念奋斗的人。”
讲堂里响起掌声。
起初稀疏,然后如雷。
刘策也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
下课后,学生们围着李晨问问题。李晨耐心解答,直到钟声再次响起。
郭孝、苏文、楚玉在门口等。
“王爷这堂课,”郭孝感慨,“振聋发聩。”
“不说透,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李晨道,“奉孝,你安排一下,这堂课的内容,整理成册,发给各科学生。不仅是政事科,工科、农科、医科都要学——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奋斗。”
“是。”
楚玉轻声道:“夫君,策儿刚才听得特别认真。”
李晨看向角落,刘策已经悄悄离开了。
“那孩子……将来会是个好皇帝。因为他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当天夜里。
刘策在灯下写信,字迹潦草,透着激动。
“母后:
今日听王爷讲课,儿臣如醍醐灌顶。
王爷说,所有问题都是人的问题。王朝兴衰,不是天命,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身体就垮了。
儿臣想起宫里——一顿御膳三十道菜,儿臣吃不完,但京郊百姓还在饿肚子。禁军将领顿顿有肉,但边关士兵军饷被克扣。这就是王爷说的,血液流不到该去的地方。
王爷还说,潜龙要‘人人如龙’,是要让每个人都有希望。农民的孩子能上学,工匠的发明能得赏,女子的才华能施展,草原人能治草原。
母后,儿臣终于明白了——治国不是管人,是改善循环。不是让头部更肥,是让血液流遍全身。
等儿臣回去,一定要改。先从宫里改,御膳减半,省下的钱养孤老。再从朝堂改,查贪腐,通言路,让血液流起来。
王爷说得对——旧路走到头了,得走新路。
儿臣刘策,敬上。”
写完后,刘策长长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