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夷人在吕宋岛的据点,一座用珊瑚石和硬木搭建的坚固建筑里。
卡洛斯坐在橡木书桌后,桌上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羽毛笔蘸了墨水,却久久无法落下。
窗外是南洋灼热的阳光,可卡洛斯心里却一片冰凉。
塔阿尔湖那一战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吕宋的商人间传开。
血牙部落惨败,马哈礼部落傍上了大唐王爷,而他们红毛夷人——成了笑柄。
费尔南多推门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卡洛斯,刚得到消息,马哈礼部落和另外两个塔阿尔湖的部落达成协议,三部落联盟,所有流泪树的胶液独家供应万三商行。咱们……彻底出局了。”
卡洛斯放下羽毛笔,声音嘶哑:“那个唐王李晨……到底是什么来头?”
“只知道是东方一个叫潜龙的地方的主宰,封号唐王。”费尔南多坐下,“但具体有什么本事,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火铳……没人说得清。”
“找个人来问问,吕宋码头上汉人商贾无数,总有人去过潜龙。”
费尔南多想了想:“倒是有个人选——码头东头开茶馆的老陈。听说他去年跑过北边的航线,去过潜龙。”
“请他来。”卡洛斯顿了顿,“不,我亲自去拜访。”
码头东头的“陈记茶馆”店面不大,却总是坐满各色商贾。
老陈五十来岁,精瘦干练,见卡洛斯和费尔南多两个红毛夷人进来,也不惊讶,笑呵呵迎上来。
“两位客官,喝茶还是谈事?”
卡洛斯用生硬的官话道:“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老陈会意,引二人进里间。屏风一隔,外面茶馆的嘈杂顿时远去。
“两位是为唐王的事来的吧?”
老陈是位唐王吹,讲话最喜欢夸大其词,于是开门见山,给两人斟茶,“码头上都传遍了——唐王在塔阿尔湖大展神威,打得血牙部落屁滚尿流。”
卡洛斯尴尬地咳嗽一声:“陈老板消息灵通。我们……确实想多了解那位唐王。”
老陈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要说唐王啊,那可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两位客官想知道什么?”
“潜龙……是个什么地方?”费尔南多问。
“潜龙啊——”老陈拖长声音,眼睛发亮,“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这么说吧,你们红毛夷人最得意的火枪,在潜龙那儿,就是小孩玩具!”
卡洛斯眉头一跳:“陈老板夸张了吧?”
“夸张?”老陈摇头,“一点儿不夸张!老汉去年随商队去潜龙贩货,亲眼见过!潜龙的火铳,不用火绳,装填快如闪电,射程百五十步开外还能打穿铁甲!塔阿尔湖那几支,只是普通型号,潜龙还有更厉害的——能连发,能打得更远!”
费尔南多和卡洛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还有呢?”卡洛斯追问。
“还有?”老陈来劲了,“潜龙有不用牛马拉就能自己跑的车,载重几千斤,日行数百里!潜龙有能飞上天的灯,不用油不用蜡,一根线连着,天黑了一按开关,亮如白昼!”
卡洛斯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自己跑的车?飞上天的灯?”
“千真万确!”老陈拍胸脯,“老汉亲眼所见!潜龙城里,夜里比白天还亮,街上车来车往,都不用牲畜拉!还有那学堂——叫北大学堂,里面教的都是神仙学问!什么地球是圆的,什么雷电是电,什么磁能转电,电转动力……老汉听不懂,但那些学生,十几岁的娃娃,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费尔南多喃喃:“地球是圆的……这说法我们也有人提,但被教会判为异端……”
“异端?”老陈嗤笑,“在潜龙,那是常识!唐王亲口讲的课,全学堂的人都听!唐王说了,学问要求真,不能盲从古人。对了,唐王还写了首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听听这气魄!”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潜龙……有多大?有多少人?”
“多大?”老陈想了想,“具体说不清。但老汉走南闯北几十年,没见过那样的大城——城墙高十丈,全用水泥浇筑,坚不可摧。城里道路宽阔,全部硬化,下雨天都不沾泥。工坊一个接一个,日夜不停,产出的钢铁、水泥、布匹,供应北边好几个州府!”
“军队呢?”费尔南多最关心这个。
“军队?”老陈神秘一笑,“老汉只听说,唐王麾下有一支红衣营,三千人打败过草原七千骑兵。去年秋天,唐王的一个女将军,带着三千人马,踏破草原圣山狼居胥,灭了一个百年王庭!那女将军叫阿紫,千古第一女将,封狼居胥!”
女将军?踏破圣山?千古第一?
卡洛斯和费尔南多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老陈越说越兴奋:“还有钱庄!潜龙钱庄发行银票,一张纸就能当银子用,全国通兑!听说现在还要搞什么‘汇通天下’,以后做生意,不用带着沉重的金银,一张汇票走遍天下!”
“这……这怎么可能?”卡洛斯声音发颤,“没有金银储备,纸怎么能当钱用?”
“信用!唐王说了,钱的本原是信用。潜龙钱庄有唐王背书,有潜龙的实力做后盾,说值多少就值多少!老汉去年带回来的潜龙银票,在江南、在闽浙,都能兑出真金白银!”
费尔南多问:“陈老板,你说潜龙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那他们,对外面是什么态度?”
老陈神色严肃起来:“唐王说过一句话——‘人人如龙’。意思是要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龙成凤。潜龙欢迎四方商贾,只要守规矩,公平交易,都是朋友。但要是想欺压、想掠夺……”
顿了顿,老陈看着两个红毛夷人:“塔阿尔湖那一战,就是榜样。”
茶馆里安静下来。
卡洛斯沉默良久,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多谢陈老板解惑。”
老陈收起银币,笑了笑:“两位客官,老汉再多嘴一句——唐王不是寻常人。跟他打交道,真诚比算计有用。红毛夷人在南洋这些年,名声……不太好。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改改,说不定是条新路。”
说完,老陈起身送客。
回到据点,卡洛斯和费尔南多相对无言。
窗外南洋的午后闷热难耐,但两人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费尔南多,”卡洛斯终于开口,“你相信老陈说的吗?”
“一半信,一半疑。”费尔南多苦笑,“自己跑的车,飞上天的灯,不用金银的钱……这些太不可思议。但火铳是真的,塔阿尔湖那一战是真的。就算老陈夸张了五成,剩下的五成……也足够可怕了。”
卡洛斯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世界地图——粗糙,不准确,但已经是欧洲最好的地理知识汇总。
欧洲部分画得详细些,亚洲部分大片空白,只勾勒出海岸线和几个主要港口。至于内陆……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一直以为,欧洲的航海、火器、科学,是世界领先的。”卡洛斯手指划过地图,“但现在看来……在东方,可能有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文明,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
费尔南多点头:“老陈说潜龙在研究地球是圆的,在研究雷电的本质——这些都是欧洲最顶尖学者在探讨的问题。如果潜龙真在这些领域有了突破……”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欧洲现在是什么状况?
教会压制科学,贵族争权夺利,各国混战不休。
火绳枪刚发明不久,帆船还在摸索远洋航线,经济以封建庄园为主,城市肮脏拥挤,瘟疫频发。
而听老陈描述的潜龙——整齐的城市,发达的工坊,普及的教育,神奇的科技……
这差距,可能不是几年十几年,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卡洛斯,你说……这位唐王,对欧洲会是什么态度?”
卡洛斯摇头:“不知道。但老陈说了,唐王欢迎公平交易。也许……我们可以换种方式?”
“你是说……合作?”
“至少不能为敌。”卡洛斯走到窗前,望着码头上繁忙的景象,“有那样的火铳,有那样的实力……为敌,是找死。”
两人又沉默了。
最后,费尔南多轻声道:“我得给国内写信。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欧洲……需要重新认识东方了。”
“我也写。”卡洛斯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羽毛笔,“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想想……怎么修复和那位唐王的关系。”
塔阿尔湖那一战,把关系搞僵了。
但也许,还有转机。
老陈最后那句话,在卡洛斯脑海里回响——“真诚比算计有用。”
也许……真的该换种活法了。
窗外,一艘悬挂万三商行旗帜的货船缓缓驶离码头,那是满载橡胶桶的“破浪号”,正驶向明珠岛。
船上有那位神秘的唐王,有精明能干的沈明珠,有那些可怕的火铳,还有……一个新时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