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政事科讲堂。
刘瑾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案,面对台下四十多个学生。
这些学生有的比他年长,有的与他相仿,但此刻都认真听着。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北大学堂最年轻的教习,主讲《政事基础》。
“今日讲‘税收与民生’。”刘瑾开口,声音清亮,“税收如取水,百姓如水源。取之有道,用之有方,则水源不竭。取之无度,用之无度,则水源枯竭,鱼死网破。”
台下学生埋头记录。
这些内容在北大学堂不算新鲜,但刘瑾讲得深入浅出,常有新解。
“刘教习,”一个学生举手,“若是遇上灾年,朝廷急需用钱,是否该加税?”
刘瑾摇头:“灾年百姓困苦,加税是雪上加霜。唐王殿下说过,治国如做蛋糕,灾年是蛋糕小了,该想的是怎么把蛋糕做大,而不是抢百姓手里仅剩的那点。”
“那钱从哪里来?”
“以工代赈。修路、挖渠、建仓,百姓做工得粮,朝廷得工程。既救了灾,又建了功业。这是潜龙这些年一直在做的。”
学生们点头。
这些道理,他们在实践课上都见过。潜龙这些年修的水泥路、挖的灌溉渠、建的粮仓,都是这么来的。
下课钟声响起,学生们行礼退去。刘瑾收拾教案,走出讲堂。
三年了。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从深宫皇子到北大学堂学生,再到教习。
这三年,刘瑾——不,刘策,大炎朝名义上的皇帝——变了太多。
初来时,还带着皇子的傲气,觉得天下都是刘家的。
后来学算学,学格物,学政事,渐渐明白——天下不是谁家的,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天授,是民授。治理不是享乐,是责任。
这些想法,刘策不敢跟宫里人说,只能写信给母后。
回到寝舍,刘策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母后亲启:儿臣在北大学堂已满三年。今冬腊月,学堂课程将毕,儿臣有几事需向母后禀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策先写学业进展。
政事科已结业,算学科还有两门,格物科选了《机械原理》和《电学基础》。最让刘策自豪的是,成了政事课教习,每月领俸禄十两银子——虽然这点钱在宫里不算什么,但这是自己挣的。
接着写见闻。
“母后可知电报?儿臣亲眼所见,工坊与学堂相距三里,瞬息传讯。儿臣参与改进编码,新编简码可提速三成。唐王殿下说,待铜线足够,电报可通天下。届时政令朝发夕至,军情瞬息可传,贪官无处遁形,奸商难作假票……”
写到这里,刘策停笔,想起昨日在文史科听到的争论。
昨日午后,刘策去文史科旁听《三国史》。
主讲的是老教习周文渊,五十多岁,前朝进士,学问深厚。
周教习讲三国遗憾:“麦城之围,关云长败走麦城,英雄末路,大雪纷飞,此一憾也。街亭之战,马谡纸上谈兵,失却要地,此二憾也。上方谷火攻,天降大雨,诸葛武侯功败垂成,此三憾也……”
台下学生听得入神,刘策也觉得惋惜。
英雄末路,天意难违,确实令人扼腕。
就在这时,讲堂后门被推开。
李晨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周教习连忙行礼:“王爷。”
李晨摆手,走到讲台前,看着台下学生:“刚才听周教习讲三国遗憾,本王有些不同看法。”
讲堂里安静下来。
“三国最大的遗憾,不是麦城的末路之雪,也不是街亭的纸上谈兵,更不是上方谷的天意难违。”
学生们竖起耳朵。
“而是一百多年老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天下苍生流离失所。”
“诸位算过吗?从黄巾起义到三国归晋,近百年战乱,中原人口从五千多万降到不足八百万。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英雄事迹,那些丰功伟绩——”
“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是杀了六个守将。可那些守将手下有多少兵卒?那些兵卒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赤壁之战,火烧连营,曹操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八十万人啊!不是数字,是人!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人!”
刘策感到心脏狂跳。
“三国所有的英雄,所有的传奇,所有的遗憾——”
“都是建立在众生的悲哀悲苦之上。我们读史,不该只看到英雄的悲欢,更该看到百姓的苦难。治国者若只学权谋,不念苍生,那与曹魏、刘蜀、孙吴何异?”
说完,李晨转身离开。
讲堂里久久无声。
周教习面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学生们面面相觑,有的震撼,有的困惑,有的……恍悟。
刘策是恍悟的那个。
那一刻,三年所学融会贯通。税收、民生、以工代赈、电报、橡胶、钢铁轮船……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百姓。
笔尖重新落下。
“昨日唐王殿下在文史科发火,因教习讲三国遗憾,殿下言:三国最大遗憾非英雄末路,乃百年战乱,百姓流离。儿臣深以为然。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儿臣在学堂三年,所学所悟,尽在于此……”
信写了整整五页。写完时,天色已暗。
刘策封好信,交给暗处护卫:“速送京城,交太后亲启。”
护卫接过信,悄无声息离去。
腊月的风吹过北大学堂,带着寒意。刘策站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空,心中却有一团火。
那团火,叫理想。
京城,慈宁宫。
太后的案头摆着刘策的信。
柳轻眉展开信,一字一句细读。
前半部分,这位大炎太后面露微笑。儿子学业有成,成了北大学堂最年轻的教习,参与电报改进,通晓算学格物——这些都是好事。
但读到后半部分,柳轻眉的笑容渐渐凝固。
“三国最大遗憾非英雄末路,乃百年战乱,百姓流离……”
“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
“皇帝非天授,乃民授。治理非享乐,乃责任……”
柳轻眉的手微微发抖。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不是不对。这些道理,柳轻眉何尝不懂?
垂帘听政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百姓苦难,知道治国不易。
但……这些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皇帝是天子,是天授神权。
这是大炎立国的根本,是皇权正当性的来源。若皇帝自己都说“皇帝非天授,乃民授”,那天下诸侯、文武百官、士绅豪强,还会服这个皇帝吗?
柳轻眉放下信,在殿中踱步。烛火摇曳,映着她凝重的脸。
“来人,”柳轻眉道,“请礼部侍郎柳承宗。”
半个时辰后,柳承宗匆匆进宫。这位太后兄长、礼部侍郎,面容清癯,此刻面带忧色。
“娘娘深夜召见,何事紧急?”
柳轻眉将信递给柳承宗:“兄长看看。”
柳承宗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看完信,这位礼部侍郎额头渗出冷汗。
“这……这是陛下的信?”
“是。”柳轻眉坐下,揉着太阳穴,“策儿在北大学堂三年,学问长了,思想也……变了。”
柳承宗握着信纸,手在抖:“这些话……这些话传出去,要出大事的!‘皇帝非天授,乃民授’——这话要是让朝臣听见,让天下士子听见,皇权威严何在?礼法纲常何在?”
“本宫知道。”柳轻眉疲惫道,“所以找兄长商量。策儿这思想,是李晨教的。北大学堂那套新学,本宫原以为只是格物算学,现在看来……是整套颠覆性的治国理念。”
“李晨这是要……重塑天下人的思想啊。若人人都像陛下这样想,那天下的皇权岂不是没有了正当性?”
殿内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殿外寒风呼啸。
良久,柳轻眉才开口:“兄长,你说……李晨到底想做什么?真只是做个藩王?做个权臣?”
柳承宗摇头:“不像。若只为权位,不必费这般心思教陛下。娘娘,您看这电报、橡胶、新式火铳,还有北大学堂这套教育——李晨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皇帝,而是一个……跟他思想一致的皇帝。”
柳轻眉心头一震。
“陛下现在十五岁,”柳承宗继续,“正是塑造思想的时候。在北大学堂三年,学的、见的、想的,都是李晨那套。等陛下将来亲政,会用这套理念治国。到那时,大炎还是大炎,但骨子里……已经是潜龙的形状了。”
“那怎么办?”柳轻眉声音发紧,“让策儿回来?”
“回来?陛下信里这思想,是三年潜移默化的结果。现在回来,思想已经成型,改不了了。而且——太后舍得吗?陛下如今学识见识,远超宫中教导。假以时日,必成明君。”
柳轻眉矛盾了。
作为母亲,她为儿子的成长高兴。
作为太后,她为皇权的未来忧虑。
“兄长,你说……李晨这套,是对是错?”
柳承宗沉默良久,缓缓道:“臣说不清对错。但臣知道——这套东西,能让潜龙从一穷二白变成如今模样。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军队战无不胜,能让商路通达天下。若是对的……那咱们刘家几百年的治国之法,岂不是都错了?”
这话太诛心,柳轻眉不敢想。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柳承宗起身,“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改不了,不如顺应,陛下学的是新思想,但终究是刘家血脉。娘娘可暗中引导,让陛下明白——新思想可用,但皇权根本不能动摇。民授也好,天授也罢,总之这天下,得是刘家的天下。”
“兄长的意思是……让策儿学会平衡?”
“正是。”柳承宗点头,“李晨教陛下念苍生,太后就教陛下掌权术。两相结合,或可走出一条新路。”
柳轻眉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柳承宗告退后,柳轻眉重新拿起信,又读了一遍。
“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
柳轻眉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这是好事,也是……挑战。
作为母亲,她骄傲。
作为太后,她忧虑。
但无论怎样,路已经走了,回不了头。
柳轻眉提笔,开始回信。
“吾儿见字如面。来信已阅,欣慰吾儿学业精进,思想开阔。三国之论,振聋发聩,母后深以为然。然治国之道,需刚柔并济,需权衡利弊。民为本,君为纲,二者不可偏废。吾儿在北大学堂,当学其长,亦需思其全……”
信写得很长,很用心。
写完后,柳轻眉封好信,交给心腹太监:“速送潜龙,交陛下亲启。”
太监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柳轻眉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潜龙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儿子,有那个改变一切的李晨,有那个……正在孕育的新时代。
“策儿,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手里。只盼你……能走出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