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总号后院,沈明珠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叠账本。
怀孕两个多月,孕吐稍缓,但整日闲着反而难受。
楚玉让她好好养胎,杨素素劝她少操心,可沈明珠闲不住。钱庄的账目有柳依依看着,日常运转井井有条,但她总得找点事做。
春香端茶进来,见沈明珠又在看账,忍不住道:“小姐,王妃说了让您好好歇着。这些账本,柳掌柜都核对过了。”
“我知道。”沈明珠放下账本,轻抚小腹,“可躺着也难受,总得找点事分分心。王爷这几天忙什么?”
“在工坊呢。”秋菊接话,“橡胶硫化工艺突破了,日产八百斤。王爷说要抓紧,开春后用量大。”
沈明珠点头。橡胶是大事,电报、机器、甚至王爷说的那些“床上用的东西”,都指着橡胶。南洋那边的供应不能断。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晨推门进来,见沈明珠在看账,皱眉:“又看账?楚玉不是让你歇着吗?”
沈明珠放下账本:“王爷,妾身闲不住。钱庄已经走上正轨,柳依依能干,妾身只需要抽查账目就行。可总得找点事做……”
李晨在软榻边坐下,握住沈明珠的手:“想做事?我这儿还真有事需要你办。”
“什么事?”沈明珠眼睛亮了。
“南洋航线,明珠群岛建立了,橡胶来源有了,但航线管理还乱。万三商行的船、潜龙的船、偶尔还有红毛夷人的船,都在这条线上跑。需要规范起来。”
沈明珠坐直身子:“王爷要妾身怎么做?”
“你熟悉商行运作,又跟我去过南洋,了解情况。”
“第一,明珠群岛的管理和补给要规范。陈大福那边的人还不够。要从潜龙派人过去,建码头、仓库、住所,形成固定补给站。第二,橡胶运输要制度化。需要多少船,多久一趟,怎么装卸,怎么储存,都要定规矩。第三,航线安全要保障。红毛夷人不会甘心,海盗也可能出现,得组建护航船队。”
沈明珠听得认真,从枕边拿起纸笔记录:“王爷,这些事……妾身能做。但需要人手,需要银子。”
“人手从北大学堂和商社调,银子从钱庄出,记在商社账上。明珠,这事交给你,不是让你亲力亲为,是让你统筹规划。你怀孕了,不能劳累,具体执行让下面人去做。你只把握方向,定期听取汇报。”
沈明珠明白李晨的意思。
这是给她找点事分心,又不让她累着。心里一暖,点头道:“妾身明白。那妾身这就开始规划。”
“不急。”李晨按住沈明珠的手,“先养好身体。孩子重要。”
“妾身知道分寸。”沈明珠笑了,“王爷放心,妾身不会逞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晨起身要去前厅见郭孝。沈明珠想起什么:“王爷,燕王府那个杜先生……走了?”
“走了,回蓟城禀报去了。明春燕王府要派学子来北大学堂。”
“燕王的人……能信吗?”
“不能全信,但可以用,燕王看清了形势,知道陆上争不过咱们,想转向海上发展。这是好事,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况且——”
“咱们需要更多的力量加入。单靠潜龙自己发展,太慢太难。”
沈明珠若有所思,点头:“王爷看得远。”
前厅书房,郭孝已经在等着了。
李晨进来时,郭孝正对着地图沉思。见李晨来,郭孝起身:“王爷送走杜晦了?”
“送走了。”李晨坐下,“奉孝有事?”
郭孝沉吟片刻:“王爷,潜龙真要对燕王敞开大门?北大学堂招收燕王府的学子,电报线可能要铺到蓟城——这是要把燕王拉进咱们的体系?”
“正是,奉孝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太快,燕王慕容垂雄踞北疆几十年,兵精粮足,野心不小。河套之战他吃了亏,但实力仍在。这样的枭雄,会真心归附吗?”
李晨给郭孝倒了杯茶:“奉孝,我问你——咱们潜龙现在最缺什么?”
郭孝想了想:“人才、技术、资源。”
“对,人才可以培养,但需要时间。技术可以研发,但需要积累。资源可以开采,但需要人力。单靠潜龙自己,要多少年才能造出钢铁轮船?要多少年才能铺通全国的电报网?要多少年才能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
郭孝不语。
“靠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发展,太难,也太慢。”
但如果有别的力量加入进来,就不一样了。燕王有兵,有船,有海图,有航海经验。西凉董璋控制河西走廊,连接西域。江南杨素富甲天下,掌握海运。甚至朝廷——太后手里有正统名分,有官僚体系。”
“王爷是想……借力?”
“是整合,奉孝,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历朝历代都有治乱循环?因为权力和资源太集中,一家一姓掌握一切,一旦这家人不行了,天下就乱了。我要做的,是把权力和资源分散,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形成合力。”
“王爷是说……让燕王、西凉、江南,都成为潜龙体系的一部分?”
“对,但不是吞并,是合作。燕王擅长航海,就让他发展船队。西凉控制商路,就让他经营西域贸易。江南富庶,就让他提供资金和人才。潜龙提供技术、理念、制度,大家各展所长,共同发展。”
“那……谁为主?”郭孝问出关键问题。
“理念为主,谁的理念能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未来,谁就是主导。现在咱们有电报,有橡胶,有新式火铳,有北大学堂——这些就是咱们的理念体现。燕王为什么派人来学?因为他看到了差距,看到了未来。西凉为什么加深合作?因为晏殊看明白了大势。江南为什么派学子来?因为杨素知道,不变革就会被淘汰。”
郭孝沉思良久,缓缓道:“王爷这是要……重塑天下秩序。”
“是。”李晨坦然承认,“但不是用刀兵,是用发展。奉孝,你想想,如果燕王的船队用了咱们的航海技术,西凉的商路用了咱们的汇兑系统,江南的工坊用了咱们的机器——到那时,他们还离得开咱们吗?”
郭孝深吸一口气:“离不开了。一旦尝到甜头,就回不去了。”
“所以,敞开大门不是示弱,是自信,咱们有最好的东西,不怕别人学。学得越多,依赖越深。等整个天下的发展都绑在潜龙这辆车上,想下车就难了。”
郭孝抚须,眼中闪着精光:“王爷此策,高明。不过……风险也不小。技术外流,被人学去反超怎么办?”
“所以要控制核心,橡胶硫化工艺、电报编码系统、火铳制造技术——这些核心机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北大学堂教基础,教原理,但不教全部。想学核心,得经过严格考核,得证明忠诚。”
郭孝点头:“这还差不多。王爷,那燕王府的学子来了,怎么安排?”
“按正常程序,通过入学考试,进入相应学科。但会有暗卫盯着,一旦有异动,立即处理。另外,北大学堂要增设‘航海科’、‘海图测绘科’,专门培养这方面人才。燕王想学,就让他的人来学,学成了回去帮燕王建船队——但建的船队,用的技术是咱们的,依赖的补给是咱们的,甚至领航员都是咱们培养的。”
郭孝笑了:“王爷这是要……温水煮青蛙。”
“是合作共赢,燕王得到船队,咱们得到海图和经验。双赢。”
两人正说着,苏文匆匆进来:“王爷,北大学堂那边,幼帝……刘瑾求见。”
李晨一怔:“刘瑾?他有什么事?”
“说是关于电报编码系统的改进建议。”苏文道,“那孩子确实聪明,看了几天编码表,就提出可以压缩编码长度,提高传输效率。”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这位化名刘瑾的幼帝,在北大学堂进步神速。
“让他进来。”李晨道。
片刻后,刘瑾走进书房。十五岁的少年长高了些,穿着北大学堂的青色学袍,神色恭谨,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光彩。
“学生刘瑾,见过王爷、郭先生、苏先生。”刘瑾行礼。
“不必多礼,听说你对电报编码有改进建议?”
“是。”刘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王爷请看,这是学生设计的‘简码表’。常用字用短编码,生僻字用长编码。平均算下来,传输同样内容,可以节省三成时间。”
李晨接过纸细看。纸上是一张全新的编码表,常用如“的”“了”“是”等字,只用两个点划。生僻字如“懿”“龘”等,用六个点划。思路清晰,逻辑严谨。
“你怎么想到的?”李晨问。
“学生观察发现,日常传讯,常用字出现频率高,如果常用字编码短,传输就快。这就像……就像挑水,常走的路修平坦些,走得就快。”
比喻朴实,但道理深刻。李晨赞许地点头:“想法很好。刘瑾,这简码表,你愿意献给学堂吗?”
“愿意,学生的一切,都是学堂教的。能回馈学堂,是学生的荣幸。”
郭孝和苏文对视,眼中都有欣慰。这位幼帝在北大学堂三年,思想变化很大。从深宫皇帝到勤奋学子,从唯我独尊到懂得分享——这转变,令人惊喜。
“好,刘瑾,这简码表交给杨素素教习,让她组织人完善,形成标准。等新编码系统启用,记你一功。”
“谢王爷!”刘瑾兴奋得脸发红,“那学生告退,去上课了。”
刘瑾走后,书房里安静片刻。
郭孝轻声道:“王爷,这位……变化真大。”
“教育的力量。”李晨道,“奉孝,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敞开大门的好处。不只对燕王,对朝廷,对天下所有人——只要愿意学,愿意改变,潜龙都欢迎。”
郭孝彻底服了:“王爷深谋远虑,老朽不如。”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柳依依的声音响起:“王爷,沈姑娘的南洋航线规划草案,写出来了。”
李晨接过草案,快速浏览。沈明珠虽然怀孕,但思路清晰。
草案分三部分:明珠群岛建设规划、橡胶运输制度、航线安全保障。每部分都有具体措施、时间表、预算。
“好。”李晨赞道,“告诉明珠,草案通过。让她组建‘南洋航线司’,先从商社和钱庄调人,开始筹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