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龙滩的警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皇都的恐慌与决断。
玄机子亲率钦天监半数精锐灵官,乘着最快的飞舟法器,仅用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坠龙滩外围。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方圆数里已被翻涌的、混杂着灰黑秽气与暗红煞气的浓雾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怪影与闪烁的不祥光芒。那口黑水潭已然扩大数倍,潭水沸腾如煮,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嘶吼与地脉撕裂的闷响不断从漩涡深处传来,震得人心神欲裂。
先期赶到的一队京城防卫司修士,已在外围布下了数层简易的封锁与净化阵法,但效果微乎其微,阵法灵光在秽煞雾气的侵蚀下迅速黯淡。周灵官被救出时已陷入昏迷,浑身缠绕着诡异的灰黑气息,生命垂危。
“监正!那潭中魔物尚未完全现形,但散发出的威压已接近金丹后期!更棘手的是,它似乎在疯狂吸收地底残存的龙气与煞气,并与那诡异的秽源融合,气息每时每刻都在暴涨!我们的阵法根本挡不住!”一名浑身浴血、从内圈退下的灵官嘶声汇报。
玄机子脸色铁青,脖颈后的“记号”因近距离接触秽源煞气而传来阵阵灼痛与麻痒,搅得他灵力愈发不稳。他强自镇定,一边命令所有灵官结“周天星斗净煞阵”(钦天监传承的防御净化阵法),不计损耗地向内推进,压制雾气扩散;一边紧急联络后方,催促虎魄军与云岚宗援兵速至!
他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恐惧。悔恨当初未将坠龙滩列为优先处理节点;恐惧于眼前这超出预料的危机——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地底魔物苏醒!那精纯的秽源,那与龙气煞气的诡异融合,分明是魔主意志的直接干预!难道魔劫的主力,真的要以这种方式,直接降临京畿?
就在钦天监的阵法艰难推进、与翻涌的秽煞雾气陷入拉锯之时,异变突生!
黑水潭中央的漩涡猛地一顿,随即,一道混合着漆黑潭水、粘稠秽源与暗红煞气的粗大光柱,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直冲云霄!光柱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更恐怖的是,光柱之中,隐约显露出一条庞大、狰狞、似蛟非蛟、似蛇非蛇的怪物虚影!怪物通体覆盖着扭曲的秽源纹路与暗红鳞甲,头生独角,双目猩红,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咆哮声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冲击与秽源污染,外围不少低阶灵官顿时脸色惨白,口鼻溢血,阵法一阵摇晃!
“金丹巅峰……不,已接近元婴门槛!”玄机子骇然失色。这怪物成长的太快了!而且其形态与气息,明显是秽源与龙煞之气强行糅合催生出的“怪胎”,远比同阶的天然魔物更加难缠、更加诡异!
就在怪物虚影凝聚,即将彻底挣脱潭水束缚,扑向外界时——
嗡!
以黑水潭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无数道淡金色的、细密如蛛网的线条!这些线条并非凭空生成,而是仿佛本就沉睡在地脉深处,此刻被某种力量瞬间激活!它们交织、勾连,构成了一幅庞大而玄奥的立体阵图虚影,阵图的脉络,竟与《星脉定基图》中关于坠龙滩“龙煞调和”节点的部分设计,有七八分相似!
淡金色阵图光芒大放,一股温和、坚韧、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秩序”力量的波动,如同无形的罗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爆发区域!那冲天而起的秽源煞气光柱,仿佛撞上了一层坚韧的弹性壁垒,冲势骤然一缓!光柱中怪物的虚影发出痛苦的嘶嚎,其身上扭曲的秽源纹路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与“紊乱”,仿佛被那淡金光芒强行“捋顺”了一丝!
“这是……星脉定基的力量?!”玄机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立刻认出,这淡金阵图散发的韵律,与正在皇都构筑的“星脉定基桩”同出一源!难道……那《星脉定基图》的设计,竟有如此神效,能提前预设防御,克制此等魔物?
然而,狂喜不过一瞬。他随即发现,这淡金阵图虽然暂时遏制了怪物的爆发,但其本身光芒正在快速黯淡,显然能量有限,无法持久。更让他心惊的是,阵图的力量似乎并非完全针对“净化”或“消灭”,更像是一种……“引导”与“调和”?它在试图将怪物身上狂暴的秽源与龙煞之气,引向某种更“有序”的转化?
没等他想明白,那怪物似乎被淡金阵图激怒,猩红双目中暴戾之色更浓,竟不顾阵图压制,强行凝聚实体,一只覆盖着秽源鳞片的巨爪,撕裂光柱与淡金罗网,悍然向最近的一处钦天监阵法拍下!
“挡住它!”玄机子目眦欲裂,亲自催动阵法核心,集合众灵官之力,撑起一片璀璨的星辉光幕。
轰!!!
巨爪拍在星辉光幕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光幕剧烈凹陷,明灭不定,主持阵法的数十名灵官齐齐喷血,修为稍弱者直接委顿倒地!怪物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恐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之音!
“云岚宗陈玄在此!魔物休得猖狂!”一声清啸响彻战场,紧接着,数十道凌厉的剑气、符光、法器宝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轰击在怪物探出的巨爪与身躯之上!正是陈长老率领的云岚宗支援小队及时赶到!
云岚宗修士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并未与怪物硬拼,而是迅速散开,占据特定方位,祭出数面特制的阵旗。阵旗勾连,瞬间布下一个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妙的“净尘困魔阵”,淡金色的净化光晕层层叠叠,将怪物连同黑水潭部分区域笼罩其中。阵法之力与地面残留的淡金阵图隐隐呼应,进一步限制了怪物的行动与秽源扩散。
同时,陈长老亲自出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惊鸿,直刺怪物猩红的左目!剑气之中,赫然蕴含着一丝“净尘谐振波”的奇异韵律!
怪物似乎对那“谐振波”极为忌惮,怒吼着挥爪格挡,却被剑气中蕴含的“秩序”意蕴所伤,爪上秽源鳞片崩裂数块,流出粘稠的暗红污血。
得到强援,钦天监压力骤减。玄机子趁机重整阵型,与云岚宗修士配合,一边稳固防线,阻止秽煞雾气扩散,一边持续攻击、消耗怪物。
然而,怪物凶悍异常,在淡金阵图与“净尘困魔阵”的双重压制下,依旧挣扎不休,不断试图突破,并疯狂汲取地脉之力恢复。战斗陷入僵持,每拖延一刻,对防守方都是巨大的消耗。
……
瘴气山脉,血池肉瘤。
魔主意志猩红的眸子中,那残忍的快意早已被惊怒取代!它清晰地感应到,自己投放到坠龙滩的“秽源煞种”在即将成熟爆发的关键时刻,竟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的“秩序”力量干扰、遏制了!那力量并非简单的净化,而是仿佛……在“篡夺”它煞种的部分控制权,引导其力量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更让它暴怒的是,那“秩序”力量的源头,似乎与它之前感受到的、来自皇都的“杂音”以及蝼蚁们新布置的什么“星脉定基”有关!而且,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让它极其厌恶、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混沌意蕴?
“是谁?!到底是谁在算计本座?!”无声的咆哮在血池中震荡。它试图加强对自己“煞种”的控制,却骇然发现,那“煞种”深处不知何时已被种下了某种极其隐晦、却坚韧无比的“印记”,正在与外围的“秩序”力量里应外合,不断“调和”、“转化”着煞种的力量属性,使其逐渐偏离纯粹的“秽源”与“毁灭”,向着某种……更加“稳定”、更加“有序”,却同样强大的诡异状态演变!
它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对那枚重要“棋子”的完全掌控!这种被算计、被夺食的感觉,比正面战场的失利更让它狂怒!
……
听雨轩。
吴麟依旧坐在老槐树下,面前的残棋已近终局。他手中把玩着那颗代表“秽源煞种”的暗红色石子,石子表面,不知何时已被他用指尖刻画上了一圈极其细微、闪烁着混沌微光的纹路。
“淡金阵图激活了,‘混沌调和印记’也发作了。”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棋子诉说,“吞了那么多龙煞地气,又染了我的‘印记’,再被‘星脉定基’的预设秩序场一激……这‘蛟煞’,也该褪去污秽,显露出点‘真龙气’的底色了吧?”
他轻轻将暗红色石子,按在了棋盘上代表“坠龙滩”的位置。那位置周围,早已被白子(代表秩序力量)隐隐包围。
几乎在他落子的同时,远在坠龙滩战场,那在双重阵法压制下疯狂挣扎的怪物,身躯猛地一僵!其体表那些扭曲狂暴的秽源纹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理顺”,暗红色的鳞甲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古老、威严、却不再暴戾混乱的淡金色光华!怪物猩红的双目中,暴戾与贪婪开始被一种茫然的痛苦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龙”的威严与清明所取代?
它发出的嘶吼,也变得不再纯粹是毁灭的欲望,反而夹杂着一种仿佛沉沦万古、终于窥见一线光明的痛苦咆哮!
这一变化,让交战双方都愣住了。
“这……这是龙气复苏?!”玄机子感受着那淡金色光华中熟悉的、属于皇都龙脉同源的波动,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怪物,难道并非纯粹的魔物,而是被秽源污染的龙脉残灵?
陈长老也是眉头紧锁,他感应到怪物身上的“污染”正在被某种力量快速“转化”,但其本质力量并未减弱,反而因为龙气的复苏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难以预测!
战场局势,因这诡异的转变,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微妙。
……
吴麟看着棋盘上那颗开始泛起淡金微光的暗红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蛟煞化龙气,污秽转秩序。这份‘大礼’,朝廷该满意了吧?”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既逼出了他们的潜力,削弱了魔崽子的爪牙,又送了份‘半成品龙脉守护灵’的胚子……嗯,这买卖,不亏。”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西南魔域。
“接下来,该收拾正主了。魔崽子,丢了颗重要棋子,又暴露了‘隔空投送’的路径和破绽……你这盘棋,还下得下去吗?”
棋盘上,白子已然形成合围之势,而代表魔域的黑子,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滞涩与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