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边境上返回,按理说,丞相应该带着文武百官外出相迎。
毕竟如今皇帝是凯旋而归。
但是皇帝不动声色,就这样子偷偷摸摸的回到了皇宫,反倒是更让人害怕的事情,这说明,皇帝去了边境之后,不仅没有任何的权力被篡夺,反倒是地位更加稳固。
当下正是皇帝收拢自己手中权力的时候。
而他最先要处理的,自然就是刘念月的事情。
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如果要救刘念月,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弄个假的刘念月替死,然后找一个自己想要铲除的势力,把屎盆子扣在对方头上,然后杀了,一了百了。
然而皇帝并不这样做。
说是任性也好,说是离谱也好,这位完全可以借助这个机会,让自己权力稳定扩张的皇帝,选择了极为离谱的做法。
在第二日的朝堂之上。
皇帝直接说:“杀三王,是朕的决定,故而刘念月,秦秋无罪。”
一时之间,朝野震惊。
即便是皇帝拿出来三王谋反的证据,也在大朝会上被朝臣们喷了个狗血淋头。
当然皇帝是不会认错的,他和朝臣们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然后强行散会。
对于当今皇帝这种政治家来讲,他不可能不知道最好的做法是什么,但他在作为一个政治生物之前,是一个人类,总有人喜欢把某个位置具象化——而忽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对这个世界的影响。
古往今来,荒唐的皇帝还少吗?
不是每个行为都需要合理的理由。
皇帝往往是最不能做理智决定的那个存在,即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君王,也会有做错事情,被史书诟病的时候,即便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够做出理智且正确的决定。
皇帝不愿意在这个事情上妥协。
他不愿意以委婉的手段来取得这一次权力的扩张,他想要的东西更多。
就象是他在战场上毕其功于一役,直接打废了大野一样。
他在朝堂上,也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直接和朝臣们对抗,要让朝臣们向他低下头颅。
大臣们觉得很荒谬。
他们以为自己和皇帝之间应该还有一段蜜月期才对,但是皇帝不愿意。
皇帝可能只是想要救刘念月,但是对于大臣们来讲,这是皇帝在威胁和警告。
皇帝的意思是,劳资连自己的几个兄弟都杀,更不要说你们这些人了。惹急了哪天我也是一枪一个。
这怎么让朝堂大臣们接受?他们难道要屈服在皇帝的胁迫之下吗?那么天底下,还有道理可以讲,还有朗朗乾坤吗?
于是——
一众大臣,跪在了皇宫之外。
“陛下……一众大臣,都还跪在皇宫门口。”
皇帝合上手中的书:“大伴,三品及以上官员,给他们拿软垫过去。让太医守着,若是有人坚持不住,就及时医治。其他人,要跪就跪着!若是真有那么几个人出来以死明志,朕倒是高看他们一眼!”
“奴婢领旨!”
太监于是退了下去。
当然,这位皇帝并不是鲁莽的人,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他就知道会有这样子的情况,倒不如说,如果没有人找自己的麻烦,那这朝堂基本上也就失去功能了。这些大臣们会闹,才是正常的,所以,虽然和大臣们闹得很不愉快,但是皇帝本身对这个事情并不感到生气。
反倒是有些欣慰。
其实也对,大干立国一百多年——还没有到刘念月她们说的那个什么三百年定律的时间,正是中兴的时候。朝中也不都是奸臣贼子。
他这么做,要说有什么政治目的,其实没有。
但要说只是任性,也不是。
他需要借此来看看朝堂之中大臣们的成分。
在这一场战争之前,他是不敢这么做的,因为这么做,会动摇他的统治基础,即便是高坐龙台,俯瞰众生,也总有看不到的阴影,而这一次,可以借机好好看一看朝中大臣的成分,对照他们呈上来的奏章,确定一些可以用的臣子。
不过这个方法也不见得真的能够筛选出来好用的臣子。
只是众多的手段之一。
而他当然知道,这对于自己的政治生涯某种意义上算是污点。
毕竟,一个杀死了自己兄弟的皇帝,即便是事出有因,即便是他真的能够拿出来三王谋反的证据,也是如此。史书一定会大书特书。
他以前会很在意。
但是最近,渐渐不在意了。
青史留名好象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他清楚的知道——刘念月她们的思想的的确确影响到了自己。
那些和这个王朝,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逐渐的在日常的生活当中,在和她们的接触当中融入自己的体内,进入自己的内心,让他意识到——世界的变革总有一天会到来。
说不定他是最后一个皇帝?也说不定,他是倒数前几个。
不肖子孙之类的……再说吧。
所以,即便是杀死自己兄弟这样子的恶名记在自己头上,又如何呢?
皇帝和大臣们的怄气,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许多大臣们递交了辞呈,但是皇帝全都不许。
于是又到了大朝会的时间。
这一日的大朝会,不管是皇帝还是大臣,都没有提起来之前的事情。而是先讨论了战争的后续,收尾,以及各种需要处理的事情。
在这些事情都处理了之后,朝堂之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皇帝没有宣布退朝,而大臣们也都沉默不语。
在这样子的沉默之中。
鼓声响起。
皇帝脸色微变。
右丞相“侯善沉”这时候走出来,拱手道:“陛下,此乃冤鼓之声!”
大干太祖,立冤鼓于皇宫之外。
这个鼓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上一次被敲响,还是先帝在时。
按照制度来讲,即便是皇帝和朝中大臣,都要放下手中的事情,来处理这一份冤屈。
这就是大臣们用来对抗自己的手段吗?
而后。
“宣!”
他的目光依然平静。
并不为此而动摇。
没有过太长的时间,三个穿着孝衣的女人走进了朝堂之中。
“大胆!尔等三人,纵然有冤屈,又如何敢穿孝衣入朝?!”
侯善沉怒喝:“这不合礼制!”
“罪妇叩见陛下!”
女人们却对这位右丞相的话语充耳不闻,她们只是向皇帝口头。
皇帝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知道这三人是谁。
三王的王妃。
他的三个嫂嫂。
今日孝衣入朝堂。
这三个王妃本身也是世家之女。
要知道,冤鼓不是谁都能够靠近的,一般人想要敲,那肯定是在靠近之前就已经被抓起来了,想要真正敲响此鼓,一定是有朝堂之中的人协助才可能,而且权势不小。
侯善沉想要做什么?
正常来讲,即便这是他的想法,也应该是他的党羽来说,而不是他自己亲自跳出来,这不符合正常的逻辑。
“既然自称罪妇,又有何冤屈?难道觉得是朕冤枉了三王吗?”
即便是对方如此直接的前来,皇帝也丝毫不惧,他直接反问:“若是觉得朕冤枉了三王,那么你们的意思是,三王谋反是对的?”
三王都已经死了。
皇帝本身还没有要收回三王封地的想法,毕竟那本身也不太容易。
他的力量还是要以京城为内核扩散出去,最后遍及天下。
要知道先前他的政令,若是不符合大臣们的心意,不见得能够走出京城。
景王妃终于缓缓开口:“陛下亲征大野,景王作为陛下兄长,冒祖制来京城,只是为陛下守住基业,纵然有违制度,按制处罚便是,陛下何至于杀之?然,天下之事在陛下,陛下以为景王有罪,那便有罪。罪妇不敢妄言,但……天理昭昭,若要罪妇等人承认这番错误,还请陛下,拿出景王谋反的证据,若是证据确凿,我等甘愿被杀。”
这位景王妃,乃是三口何氏女。
朝堂之中,也有不少官员和这三口何氏有联系,这应该就是世家们用来试探自己态度的,看自己是不是除掉一个刘氏就打算收手。
“景王谋反,证据确凿,不过朕如今却不能给你等看,一是你等如今也都是嫌疑犯。如果给你们看,导致某些叛逆逃脱,那并不是朕想要看到的,二是,你等若是觉得他们三人没有造反的想法,那么为何要带兵前来?”
说到底,三王其实如果就他们自己来了,而当今皇帝真的死在了边境,他们是真的可以抢一手先机,入主皇宫。
但是他们三个带了兵,而且三个人都带了,这个事情是无可辩驳的,你藩王进京,带几百个亲卫都勉强说得过去,你直接带几万人是要干嘛?这种事情永远说不过去。
“他们所带兵团,是打算沿京城出发,协助陛下战于大野。”
“那就更该杀!藩王就藩之地,本就是边境之地,拱卫大干,擅自带着兵团离开!于亿万百姓如何?这是将他们的生命弃之不顾!更是该杀!”
皇帝的意志非常果断。
“就藩之地的防备,不曾松懈,这些兵团是在确保藩地不会出问题的情况下,凑出来的。”
皇帝笑了。
他的目光在众多的臣子身上扫过。
他于是问:“诸位大臣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很多大臣是不理解了的,他们的目光落在候善沉身上。
你莫不是真要给这三个女人伸冤?这多可笑?
三王已经死了!皇帝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且,维护这三个女人有什么好处?真要在这个事情上得罪皇帝吗?
有意义吗?
他们之前和皇帝斗争,是为了争取在皇帝这里的话语权,但是这个事情,如果真要给三王翻案,那岂不是说皇帝滥杀无辜?皇帝怎么可能接下这个罪名?不要命了才敢这样子支持!
候善沉官至丞相,怎么会考虑不到这种事情?
可即便是如此,也要让这三个女人进入朝堂,在陛下面前喊冤,究极意欲何为?
一时间,没有什么人敢出来说话。
说难听点,人家左右丞相,和陛下装逼一点没关系,皇帝也不好真的收拾他们。
但是官员品级比较低的,那是真的说要杀你真的可以杀的啊!
说退出去斩首就真的要斩首的!
谁敢乱来?
皇帝看一众臣子都沉默,于是重新看向了这三个女人:“看来诸位大臣并不认为你们的说法正确。”
三人都是面露凄苦。
“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陛下,听闻杀人者,乃是京城刘氏刘念月,若是其认定我等谋反,还请陛下将之请出,我等与之当面对质。”
“朕说了,那是朕的命令。你们见她又如何?她不过是执行真的命令。”他之间失去耐心,“若是你们还要在此胡搅蛮缠——三位兄长虽然行篡逆之举,但朕本来还想给他们留一个血脉,若是这般,那朕看,也是不必了。”
这就是直接明目张胆的威胁了,你们三个继续在这里叫,就把你们和你们的孩子一起杀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
这下倒是有不少臣子走出来,劝谏皇帝,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败坏名声了,他们这些贤臣,要在未来和明君共事,名留青史,皇帝不能再有更多的污点了。
“那来人,将这三人带下去,好生查验。”
他没有兴趣和对方继续谈论下去。
他更加在意的事情是——这三个人不可能伤害到自己。
那么侯善沉,为什么要让这三个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有什么目的?
他想要让朕知道什么?
朝堂大臣也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朝会在这样子的氛围之中散会。
结果说到底,这一日,还是没有讨论关于刘念月的事情。
而此刻的刘念月,已经回答了尚功府。
“小姐!”
小桃激动的抱着刘念月:“小姐你怎么能够……”
“不必在意。不过是想要找陛下要一个答案而已,不过陛下给了我一个我不太想要的答案,陛下还真是一个过分的男人啊~”她的目光在小桃身上扫了扫。
“小姐?”
“陛下今晚肯定会来见我,但是我今日却是来了葵水,不能伺奉陛下,说不定这个事情要落在你身上。”
“啊?!”
小桃顿时脸颊通红,她没想到上来就是这种消息。
“我,我不行的!”
“小姐我教你,不是太难。而且陛下也很会,所以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