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庆帝的眼神和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沉星染如同那日在乾明宫一般,不卑不亢,语气坚决。
“臣妇愿意。”
沉曦月得知沉星染被赐婚给宋诩,早已僵愣在原地,是被金氏按着才勉强跪下的。
如今听她亲口说愿意,更是难以置信红了眼。
“长姐她,她怎么会答应这样的事?”
心里闪过在顾家吊唁那日,长姐听到自己要被迫嫁给宋诩时说过的话。
你放心,这事我来想办法……
难道,这就是她的办法吗?
长姐怎么这么傻!
同样震惊的还有顾家众人,尤其是跪在殿中央的顾津元。
他浑身颤斗,那些落在他身上讥诮的目光,象一道道利箭。
万箭穿心,莫过于此。
他死死盯着沉星染的背影,心里的烦躁如同狂暴的野兽叫嚣着,几欲喷薄而出。
沉星染居然被皇上指给了那个残废?
凭什么!!
贵妃轻咳一声,顶着庆帝锐利的眼神,不甘心开口,“大皇子身体抱恙,你真的想好了?”
“贵妃。”庆帝声调平缓,却蕴着显而易见的不虞。宁贵妃轻轻捂了捂嘴,“妾身失言,忘陛下恕罪。”
沉星染没有再答,可她越是沉默,大家看向沉星染的眼神越是同情,看见这一幕,顾津元被愤怒和羞耻冲昏的头脑也清醒了些。
是啊。
皇上赐婚,她如何拒绝?
那天贵妃宣她入宫,后来她被皇上叫去,回来时她身上便多了这道圣旨。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所以她才答应沉蕊初去大皇子府小住,自己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惶惶度日!
可她受了这样的委屈,竟然一句也没有向他提及……
随着沉星染重新接下圣旨回到坐席,他也默默地回到席位上,神色竟有些恍惚。
“顾将军,来,我敬你一杯!”
身侧,同僚端起酒盏,一声顾将军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错……如今他已经是顾将军。
即便沉星染心里有委屈,她难道还能找“顾将军”倾述吗?
他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对面席上,苏玉朦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跟吞了针似的。
方才他不惜以军功求娶的时候,全然没有顾忌她这个世子夫人的脸面,当初答应要用军功为她请封诰命,也忘得一干二净!
苏玉朦眸底漫过霜寒。
如今知道沉星染要嫁给宋诩那个残废,定是心疼了吧?
得到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便又念念不忘了。
男人,果然都一个德行!
这么想着,恨意漫上心头。
她端起杯盏,唇角勾着嘲讽起身,“恭喜弟妹,马上就要嫁入皇室,以后见着你,都要喊一声大皇子妃了。”
跟前夜在清风苑里撒泼扇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沉星染不咸不淡睨她一眼,“到时候可别忘了跪下行礼。”
“……”
正当苏玉朦被堵得哑口无言时,沉星染突然探出手,一把扣住她身侧的顾芯一只骼膊。
“你干什么!?”苏玉朦惊呼一声,就见她将顾芯从席位上拽了出来,大步走向宁贵妃。
“你放开芯儿!!”她急呼。
众人原以为今日的闹剧到沉星染那声“臣妇愿意”戛然而止。
没想到,还有下半场!
沉星染一松手,顾芯跌跪在地,一抬眼就发现满殿数百双眼睛集中在自己身上。对上沉星染淡漠的眼神,更是心尖一颤,猛缩脖子,“你,你想干什么?”
沉星染笑得温和,“当然是找到真正的小偷。”
苏玉朦追了上来,扶起顾芯,怒道,“弟妹,她不过是个孩子,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方才婆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沉星染俯视着顾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出生低微不是你的错,承认你贪玩动了贺礼,贵妃娘娘宽仁,顶多也只是家法处置,但你若心存恶念,那便真是无可救药。”
将陈氏的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苏玉朦心里也明白了。
她这是还想替沉蕊初脱罪呢。
顾芯自知理亏,红着眼低声道,“明明贵妃娘娘已经没追究了,你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沉星染却跟没听见似的,对着宁贵妃拱手道,“贵妃娘娘,侯府献给您的贺礼还没找到呢。”
宁贵妃挑眉,还未说话,陈氏急喝一声,“阿染,这事已经过去,娘娘宽宏没有追究,你为何要故意挑事!”
竟是说了跟顾芯一样的话。
沉星染心里只觉可笑。
在顾家人眼里只要可以息事宁人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蕊初所受的委屈呢?
“婆母是不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她慢条斯理道,“我珍藏的《仕女扶醉图》价值连城,就这么丢了,最大的苦主,可不是贵妃娘娘。”
陈氏一噎,随即又道,“东西既然是蕊初换走的,你问她不就知道了。”
“那如果不是她换的呢?”
苏玉朦急道,“不是她还能是谁?刚刚那锦盒上,分明有她的手印,而她手上也沾了粉末,至于芯儿手上的,明显就是沉蕊初故意沾上去的!”
陈氏颔首,“是啊,刚刚所有人都瞧见了。”
“刚刚所有人都瞧见她们两个手上都有粉末,但谁沾给谁的,可还说不准。”沉星染面无表情道。
宁贵妃笑着放下手中杯盏,“莫非你还有办法证明咱们弄错了人?”
她倒想看看,沉星染还想在她的寿宴上出多少风头。
沉星染清冷的眉眼微抬,落在顾芯身上,“今日出发时你故意落在最后,就是为了到清风苑偷走那封圣旨,换掉锦盒里的东西吧。”
顾芯下意识反驳,“我才没有!”
沉星染唇角微勾,眸色更冷,“我猜陈嬷嬷没有亲自看着贺礼,而是让手下的兰茵看着,这才叫你钻了空子。”
“你很清楚从我库房里出来的东西价值不菲,故而将东西换出来后,你赶着要到宫宴来,也定然不敢随意处置。”沉星染眸光如箭,直逼她眼瞳深处。
“所以,那幅图,定然还藏在你身上!”
顾芯从小就敬畏沉星染,尤其是这般疾言厉色的她。此时她心虚极了,更是当场吓得说不出话来。
苏玉朦心疼地将人揽在怀里,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她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你这么做会将她吓坏的!”
沉星染清寒如霜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她知道害怕,知道委屈,难道蕊初就活该受人冤枉,替她顶罪?”
苏玉朦被噎了下,“可她都说了不是……”
忽然,她揽在顾芯的骼膊磕到了硬物。
下意识看向怀里的顾芯,低垂的眸子满是震惊。
她为何要偷换圣旨?
顾芯怯怯垂下了脑袋。
那夜她将父亲和沉星染私会的事告诉了母亲,父亲很生气,两天都没理她。直到今天早晨父亲找上她,让她帮忙,她实在不敢拒绝……
苏玉朦看见顾芯眼尾瞄向顾津元,心里顿时恍然大悟。
好个顾津元,为了早些娶沉星染过门,居然利用自己七岁的女儿!
沉星染冷眼盯着顾芯,“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请贵妃娘娘命人搜?”
顾芯狠狠一抖,“不要……我说就是!”
“芯儿!”苏玉朦刚要阻止,就见她颤颤巍巍从后腰摸出一个卷轴,
小蕊初凑上前,一把将卷轴从她手里抽走。满眼崇拜看着沉星染,“母亲您看,真的是你准备的那副图!”
她仰着头理直气壮大喊,“你们自己看,东西是她偷的!是她冤枉我!”
心里涌起满满的自豪,母亲说到做到,没有让她受委屈!
贵妃脸上一僵,媚眼如丝朝庆帝看了眼。
庆帝意会轻咳了声,“宁远侯,顾家的家风也该好好整理一番了。”
宁远侯老脸一热,恭声道,“老臣教孙无方,待回府后,定会亲自教导她。”
还好今夜沉淮抱病没有赴宴,否则,定要让他看笑话了!
庆帝颔首,“及笄之前,就不要进宫了,在府里修身养性吧。”
陈氏和苏玉朦脸色皆是大变。
这惩罚可比挨一顿打严重得多!
顾芯闻言险些哭出声来,被宁远侯狠狠一瞪,愣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苏玉朦看着顾芯双眸通红,连眼泪都不敢往外掉,心疼得不行,看向沉星染的目光也充满怨恨。
她凛声道,“芯儿说什么也是弟妹的亲生女儿,你为何如此心狠?”
“婆母不是说了吗?”沉星染淡笑抬眼。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八字似淬毒匕首,将苏玉朦鬓边赤凤衔珠钗映得血色全无。
贱人!
沉星染这个贱人!
她眼底如淬了毒似的,恨意直逼眼底,在喉间翻涌已久的话也跟着脱口而出,“若是不知情的人,倒还真以为弟妹铁面无私呢。”
顾津元猛地看她,目露警告,“玉朦!你醉了!”
宁贵妃看热闹不嫌事大,“侄儿媳妇这话似乎另有深意啊?”
苏玉朦无视陈氏睇来的警告眼神,哼笑道,“听说前阵子弟妹特意请了鬼医阴婆婆出手,救了夫君身边的一个心腹,名叫梅归尘。”
听到这名字,庆帝放下酒盏,看了过来,“梅家四兄弟一直都是顾爱卿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听说此役折损数人,实在令朕惋惜。”
龙目落在沉星染身上,“既然还有人活着,那可太好了,人救活了没有?”
沉星染警剔起来,“回皇上,阴婆婆已经为他调配了解药,不过,馀毒未清,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若说人救活了,怕是苏玉朦会趁机让她将人还回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弟妹急什么?”苏玉朦直视沉星染,慢悠悠道。
“其实,自从弟妹认了蕊初为养女,为了救她不顾自己跳下了舍身崖,臣妇便开始怀疑蕊初真正的身份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梅护卫自回京后一直留在玉兰苑从未出过门,弟妹又是如何知道他中毒?”
“直到那日蕊初偷偷跑进玉兰苑见梅护卫,被我撞了个正着,我亲耳听见,她对着梅护卫喊……父亲。”
最后二字如沸水泼油,寂静的宴席上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