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间闷雷盘桓,长电裂空,映亮了宫檐下气氛凝滞的两人。
沉星染怔怔凝视着脸色有些苍白的他。
那天晚上,他真看到那只镯子了。
可他为何这般在意?
难道……
见她愣住,顾谨年似怕自己这么问会吓着她,换了个口吻问,“那手镯似我一位故友之物,看着极其眼熟,能否告诉我来历?”
故友?
顾谨年居然认识当年那个人!
沉星染闭了闭眼,借着夜色掩盖脸上瞬间的心虚。
可即便认识,那又如何呢?
那夜只是个意外罢了。
她沉默得有些久,顾谨年停下了脚步,也拦下她的去路。
“怎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让他一整宿都辗转难眠,反复浮现那夜记忆中,有限的点点滴滴。
盯着她那双如星光璀灿的眸子,他摒息等着一个答案。
“那是夫君留给我的遗物。”
顾谨年锐眸微眯。
他站在月下,长身玉立,一双深若幽潭的眼眸冰冷如刀,清朗的脸庞散发出禁欲的气息,“我以为你恨他入骨,原来不是?”
俨然是不信她的话。
沉星染心中一凛,垂下眸子低声道,“那是八年前赏菊宴上,我初见他时,他送给我的。”
似怕他不信,又补了句,“那个时候的他,与如今的他不同。”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语中透着悲凉凄婉,“缠枝莲纹,生生不息,寓意匪浅,我不好意思戴在手上,所以藏了起来,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险些忘记了呢……没想到竟被顾将军瞧见了。”
“怎么,顾将军如此在意,难道那只手镯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她扯唇,故作洒脱一笑,指着肩上的狐裘道,“我与他已经缘尽。那手镯若将军想要,可以送给你,就当是跟你换这个狐裘了。”
顾谨年听完,薄唇紧抿起来。
眼神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来之前他已经想好,若真是她,他无论如何也要向她道歉,解释清楚当年的无奈,再对她负责。
不过,也仅仅是负责而已。
但没想到,那手镯竟然是顾津元的那只……
两人没有关系更好!
他懊恼地踢飞了一颗石子。
省得她日后察觉他假扮“宋诩”时,妄图用那阴差阳错的一夜孽缘拿捏他!
“我不过随口一问,也许是我记错了镯子的模样。”心口忽然一抽一抽的疼起来,他连忙运转功力压制。
安皇后赐解药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日,今晚没能拿到解药,接下来怕是很难熬。
“看来,那位故人对你很重要。”
顾谨年转开脸,声线冷硬,嗯了一声。
“是个女人?”沉星染挑眉,追问,“该不会是你喜欢的女人吧?”
“……”他沉默了。
居然真是女人?
沉星染想起那夜假山中,男人的肆意耸动和喘息,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好在夜色幽暗,她垂着脸遮掩过去。
算了……镯子的主人是男是女,如何如何,又与她有何关系呢?
待日后蕊初长大了,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再借问顾谨年便是。
气氛瞬间尬尴起来,虽然他明显加快了脚步,可这一条宫道,依然很是漫长。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无处安放的视线,沉星染就想笑,“我就说,你这么多年与苏氏不亲近,原来是心有所属啊。”
自打知道了顾津元的真面目,被仇恨吞噬的她,已经许久,没有象此刻这般轻松自在,发自内心地想要开怀一笑了。
顾谨年心里堵着口气,更感觉自己的内力已经不足以压制发作的毒性,体力渐渐不支。
“宋诩命不久矣,你就那么想嫁他?”他漫不经心神色,悄然转移了话题。
沉星染尴尬一笑。
还好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沉星染瞧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反正都是守寡,比起当顾夫人,宋诩死后,我就是一府主母,皇子遗孀,安皇后唯一的媳妇,指不定皇上一时心软给他追封个亲王什么的,我就是亲王妃了。”
今日宫宴,沉星染做了打扮,如今一笑起来,眉眼清丽,颜色怡人。
顾谨年只扫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你倒是看得开……”
沉星染自己也乐了,“而且,他一死了之,对宁贵妃和秦王也没了威胁,我这个苦命的遗孀,反而能活得更安稳。”
这日子不比以前过得舒坦吗?
顾谨年清俊的眉宇不觉拧起。
原来,她盼着他早点死呢。可惜,他恐怕要叫她失望了。
安皇后还等着他帮宋诩报仇,没那么容易让他再死一次。
“你怎么了?”她总觉得,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喘得厉害。
“说话就说话,别靠我太近。”顾谨年清冷的语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沉星染不禁翻了个白眼。
这人,气性真大,阴晴不定的,真以为她乐意管他?
“我看你身边那些护卫弱得很,等归尘痊愈后,就让他留在你身边吧。”
临近宫门处,顾谨年忽然开口。
沉星染颇为意外,他竟舍得将自己的心腹放在她身边?还是说,他怕她胡说,想在她身边安个眼线?
虽有些度君子之腹,但她不得不这么想。
似察觉到她的念头,顾谨年眉眼微蹙,“顾家人都认得他的脸,他留在我身边不方便。”
一个大活人,也不能说消失就消失。
他的话算是打消了沉星染的疑虑。
她扬睫轻笑,“那就多谢顾将军慷慨赠人了。”
宫宴前她忙着暗中查顺心药行的帐,还没来得及去见梅归尘,留在身边,倒是可以慢慢问了。
远远瞧见沉蕊初和霜娘等在那儿,顾谨年再次默默消失。
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沉星染才放松了绷着的后背。
别看她云淡风轻,但顾谨年征战沙场多年,身上有寻常人没有的杀伐冷冽,当他锋芒毕露的时候,和他对峙,真的不容易。
“母亲,您还好吗?”
沉星染看着蕊初眼底的关心,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顾谨年说的那位故人。
她这么做虽然阻拦了蕊初与生父相认的机会,但她不悔。
比起一个七年来根本不知道蕊初存在的父亲,眼下,彻底脱离顾家这个火坑才是当务之急。
……
夜宴过后,淅淅沥沥下起雨。
这是今年南兆京都的第一场春雨。
几乎是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宋诩身形跟跄了一下,险些被门坎绊倒。
紧随其侧的萧义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甚至还带着细微的颤斗。
“殿下!”萧义低呼。
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微光,宋诩浑身湿透,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反常地泛着一抹诡异的嫣红,额角青筋因极致的隐忍而突突跳动。
毒发作了!
为安皇后做事的人都是服过这种名为相思尽的毒,发作时那种让人癫狂的痛苦,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回府的一路上,殿下便沉默得可怕。
“无碍。”宋诩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象是被砂石磨过。
他挥开萧义的手,试图自己站稳,可刚迈出一步,胸口处猛地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袭来,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强咽下去,齿缝间都浸满了铁锈味,头脑也跟着昏沉起来
“那是夫君留给我的遗物……”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清淅无比的否认。
不是她。
原来那荒唐又旖旎的一夜,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让他食髓知味的身影,真的不是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蚀骨的寒意,比体内肆虐的毒性更猛烈地席卷了他。
顾谨年啊顾谨年。
你莫不是疯了吧。
她的顾津元的妻子,不是她,你应该高兴才对……
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身体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穿刺。
宋诩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
再清醒时,他已经被萧义背到榻上,可他连水杯都握不住。
蜷缩着身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抵住抽痛的胸口,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锦衣,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双向来深邃锐利的凤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因痛苦而不停颤动,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肯泄出一丝呻吟。
“殿下,要不咱们写那个什么谶悔书,向皇后娘娘服个软吧!”萧义忍不住再劝。
他蹲下身,凑到宋诩耳边,低声道:“殿下,您让属下秘密调查的事,就在刚刚有消息了。”
宋诩毫无反应,似乎已经完全被痛苦吞噬。
萧义继续道,“就是那只缠枝莲纹手镯!”
听到“手镯”二字,宋诩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萧义语速加快,“我们的人费尽周折,终于查到,那手镯如今并不在假死的顾津元府中,而是在……在世子夫人手里!”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