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通知贴在公告栏的第三天下午，叶小宁旷课了。
教室里，他的座位空着，象一道突兀的伤口，姚永忠盯着那空位，手里的铅笔头“啪”地折断。
上自习课时，班主任来到教室，目光数次扫过那个空座，眉头越皱越紧。
“我去找他。”下课铃一响，姚永忠就站起身。
蔡卫东一把拉住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季刚轻声说，“肯定和丁三在一起。”
三人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朝城西走去，深秋的小城空气中飘着煤烟和烤地瓜的混合气味。
他们在丁三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不见人影。
“分头找吧。”蔡卫东提议，“我去拖拉机站那边看看。”
姚永忠独自拐进一条窄巷，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狂肆的大笑声，他加快脚步往前走，看见叶小宁正和丁三在废品收购点门口说着什么。
“哟，小宁，你的好哥们来了！”丁三斜眼看着姚永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下午没去上课，班主任老师让我们找的。”姚永忠紧紧攥着叶小宁的手腕。
丁三突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可真听老师的话，小宁，告诉这位好同学，今晚咱们怎么去找机械厂那帮人报仇？“
叶小宁浑身一颤，扭头不置可否，姚永忠注意到，他闪铄的眼神变得有些陌生。
“你你又要去打架？”
“别管我！”叶小宁猛地甩开他的手，快步朝巷子深处跑去。
那天晚上，姚永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清冷，他想起李玥信里描述的戈壁月色，那么潦阔、那么干净，而鲁南的夜，总是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分割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一早，叶小宁悄悄来上课了，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仿佛昨晚的风波没有发生，但姚永忠注意到，他的额角多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课间操时间，叶小宁站在队伍后面心不在焉地做着广播操，“昨晚怎么样？”姚永忠在旁边问道。
“还好，没大事。”叶小宁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谢了，放学后咱们单独聊聊。”
姚永忠点了点头，随着广播喇叭传来的音乐和指令，和同学们做起跳跃运动。
中午放学后，两人来到操场，秋日的阳光刺眼夺目，把身影拉得很长。
“我我可能要转学了。“叶小宁突然说。
姚永忠愣住了：“你也要转学？去哪儿？”
“我爸说的，去我姑家那边，离这边很远。他说”叶小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我在这边学坏了。”
“可是再过一年就要中考了“
“我知道。”叶小宁苦笑，“反正我也考不上高中。”
放学后，四人破天荒地一起回家，经过新华书店时，叶小宁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新到的《趣味初中数学》那本书看了很久。
“想买？“季刚问。
叶小宁摇摇头：“买了也没用。“
但他眼里的渴望，每个人都看得分明。
一个周末的傍晚，姚永忠去商店买作业本，远远看见叶小宁站在邮电局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尤豫了很久，最终把信投进了邮筒。
“给李玥寄信？”姚永忠走过去。
叶小宁吓了一跳，随即点点头：“告诉她我要转学了。”
“其实”姚永忠斟酌着用词，“你不一定要走。丁三那边，可以”
“晚了。“叶小宁打断他，“是我自己没法摆脱。”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每次打完架，我就恨自己，可是下一次，还是控制不住”
姚永忠震惊地看着那些伤痕，说不出话。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李玥没走，会不会不一样。”叶小宁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她总是比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知道的话，一定会难过。”
邮电局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叶小宁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我答应你，”他突然说，“在转学之前，不再跟丁三来往。”
这个承诺只维持了三天。
周三下午放学早，姚永忠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叶小宁和丁三一伙人在电影院附近晃悠。
叶小宁看见姚永忠，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丁三一把搂住肩膀。
“看谁来了？”丁三大声说，“好学生又来教育你了？”
姚永忠站在原地，看着叶小宁。那一刻，他在叶小宁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羞愧，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走吧。”姚永忠轻声说，“回家。”
叶小宁挣脱丁三的手，慢慢走向姚永忠，就在这时，丁三突然喊道：“叶小宁！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今晚老地方，不见不散！”
叶小宁的脚步顿住了。
姚永忠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很难回头。
那天晚上，姚永忠一个人登上古城墙，这是他和李玥、叶小宁他们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站在城墙上，可以看见整个县城的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远处，铁路线的信号灯明明灭灭，他想起李玥信里说，戈壁滩上也能看见铁路，偶尔有火车经过，鸣笛声能传得很远很远。
“永忠？”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叶小宁，他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递过来一瓶。
“你怎么来了？”
“猜你可能在这儿。”叶小宁靠在城垛上，“以前每次不开心，你都来这儿。”
两人默默喝着汽水，城下的灯火渐次亮起，炊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我答应丁三”叶小宁突然开口，“帮他做最后一件事，做完就分开。“
“什么事？”
“不能说。”叶小宁摇摇头，“但这是最后一次。”
“还记得初一那次吗？“姚永忠说，“我们五个人偷跑到这里看流星雨。”
叶小宁笑了：“记得，李玥非说看见流星要许愿，结果冻得感冒了。”
“你当时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叶小宁喝光最后一口汽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姚永忠记得，那天晚上，叶小宁对着流星小声说：“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而现在，李玥在遥远的北方，叶小宁正要走向另一个方向，所谓的永远，原来这么短暂。
“如果”姚永忠斟酌着字句，“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叶小宁沉默了很久，城墙下的灯火倒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永忠，他最终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第二天，叶小宁又没来上课。
姚永忠看着那个空座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分道扬镳，有些人，即使近在咫尺，心却已经相隔千里。
放学后，他一个人去了邮电局，给李玥寄了一封很长的信，信里，他第一次倾诉了自己的无助和迷茫。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他写道，“就象不知道该怎么拉住一个决意要坠落的星星。”
寄完信，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寂寞，象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叹息。
而此刻的戈壁滩上，李玥正读着叶小宁的来信，信很短，最后只有一行字：“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希望在那里，能重新开始……”
信的背面，用铅笔画着一只小小的纸船，正在波浪中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