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醉梦间。
潇阡墨在心中默念。
李煜的词,旖旎中带着颓唐的华丽,醉生梦死间透看破的苍凉。
倒是意外地贴合眼前这人给的感觉。
“好一个‘笙歌醉梦间’。”潇阡墨道,“慕老板不仅戏唱得好,名字也取得妙。”
“名字是父母所赐,好不好,不由我做主。字已换过,少帅可还有指教?”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潇阡墨觉得,这云华戏院,这个叫慕笙歌的戏子,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指教不敢当。”他最终说道,
“今日叨扰了。改日,再听慕老板的戏。”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掀帘而出。
帘子落下,隔开内外两个世界。
帘外,潇文胜和季铭还等在那里。
见潇阡墨出来,潇文胜连忙凑上前,小心翼翼观察大哥脸色:
“大哥,慕老板他……”
潇阡墨没理他,径直往外走,只丢下一句:
“明日辰时,督军府门口,若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潇文胜脸一苦,不敢辩驳,蔫头耷脑地跟上。
季铭快步跟上潇阡墨,低声请示:“少帅,回府吗?”
“嗯。”潇阡墨应了一声。
刚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挂着蓝布帘子的狭小门洞。
灯火昏黄,帘幕低垂,里面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还在对镜梳理那头长发?
是否也会想起方才交换名字的瞬间?
“季铭。”他唤道。
“少帅?”
“派人留意云华戏院,”潇阡墨收回视线“尤其是这位慕老板的动向。不必打扰,看着就行。顺便,查查他的背景。”
“是,少帅。”季铭立刻应下。
潇阡墨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
后台屋内,煤油灯静静燃着。
慕笙歌独自坐在镜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才外间的对话,他隐约听见了。
【这个世界现在是民国,北洋政府时期,再过不久就是军阀割据。】团亦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潇阡墨作为平城军阀下场不用多说。这年代,除开南边,哪都乱,平城因为势力庞大倒是显得和平一方。】
【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叫许祈愿,在原世界线是革命领导者其中之一,没爆发革命之前是位作家。】
【任务一:找到许祈愿并提前开始革命;任务二:改变原世界线潇阡墨的下场。】
慕笙歌现在的身份,确实是戏子,后来被南方革命组织收为麾下,现在算是在卧底。
卧底目标是接近潇阡墨,原本计划是通过潇文胜搭桥,只是现在……
情况不太一样了。
他拿起桌上半截铅笔,在用来记戏词的废纸边角,随手写下两个字:
“阡墨。”
潇阡墨又忙碌了几日,军务、商会、应酬,这才得了些空闲。
潇老爷子又去外地会友,潇文胜这次倒是乖了不少。
每日准点去城防营点卯,虽然多半是在打瞌睡或偷溜,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就是不知道这装出来的样子能维持多久。
潇阡墨是真觉得累,身心俱疲。
季副官这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少帅,您让查的,关于慕笙歌的背景。”季铭将纸页放在书桌上,“能查到的有限。”
潇阡墨拿起那几页纸。
上面记录很简单:
慕笙歌,年二十,籍贯不详。
一年前来到平城,凭一出《贵妃醉酒》在云华戏院站稳脚跟,很快成为台柱子。
平日深居简出,无不良嗜好,不沾烟酒赌,与戏院其他人交往也淡。
“目前查到的就这些。”季铭补充,“他住戏院后头的一间小偏房,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城西的道观上香,几乎不出门。
平时也没什么人找他,除了……三少爷。”
潇阡墨放下纸页,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背景太干净了。
要么是真的简单清白,要么就是有人特意抹过,干净得不留痕迹。
在这乱世,一个毫无根底的外乡人,能轻易在平城最大的戏院出头,本身就不寻常。
他更倾向于后者。
“继续留意。”潇阡墨道,目光落在“清水观”三个字上,
“特别是他接触的人,包括……那个道观。”
“是。”季铭领命,又想起什么,低声道,
“少帅,三少爷那边好像还不死心。这两天又托人往戏园子送了几回东西,都被慕老板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老三果然安分不了几天。
潇阡墨眼底有无奈:
“知道了,让他自己收着,不许再送。”他摆摆手,季铭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街市隐约传来喧哗。
潇阡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可那清泠的戏腔和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慕笙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又快到华灯初上时。
云华戏院,今晚应该又有他的戏吧?
他睁开眼,看向墙上挂钟。
忽然很想再去听一出。
不是为老三,也不是为查什么。
只是想再去听听那个声音。
他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军帽。
想了想,又换了身便服,深灰色长衫,外罩驼绒马甲,少了些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
“备车。”潇阡墨朝门外吩咐,“去云华戏院。”
季铭很快安排好了车。
这一次,潇阡墨没让季铭跟着,只带了一个机灵的贴身警卫,也换了便装。
戏院依旧热闹。
潇阡墨没去雅间,只在楼下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跑堂的认得他,吓得差点打翻茶盘,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台上唱的是一出热闹的武戏,不是慕笙歌。
潇阡墨耐着性子等,喝着滋味普通的茶,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看客。
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附庸风雅的文人,也有眼神浑浊盯着台上女伶不放的闲汉。
终于,在一片叫好声中,武戏落幕。
锣鼓点变换,戏单上下一出是《霸王别姬》。
慕笙歌这次是虞姬的装扮。
少了白素贞的仙气,多了几分末路红颜的决绝与哀艳。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开腔清越,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与坚贞。
潇阡墨静静看着。
台上的虞姬为霸王舞剑,眼神凄绝而热烈,仿佛下一刻便要血溅五步,以酬知己。
台下,他坐在昏暗角落里,目光牢牢锁住那道身影。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
那人的身段、眼神、唱腔,无一不精,最打动他的,是那份投入与抽离并存的矛盾感。
明明演得如此真切,可眼底深处始终隔着一层冰,冷静地观察着台下一切,包括自己这个角落。
戏至高潮,虞姬拔剑。
寒光一闪,慕笙歌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潇阡墨所在的方向,一触即收。
戏终人散,掌声雷动。
慕笙歌谢幕,退入后台。
潇阡墨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戏台,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身份可疑的戏子投入过多注意。
这很危险,也不符合他一贯谨慎的行事风格。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引发,就很难平息。
“走吧。”潇阡墨对警卫道,起身离开。
走出戏院大门,夜风带着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戏院二楼那间挂着蓝布帘子的窗户。
灯还亮着。
潇阡墨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回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