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蛊卵沉入供桌裂缝的第七夜,甘田镇的狗突然对着破庙方向狂吠。三清观的铜铃在子夜无风自鸣,铃舌上凝着层淡金色的粉末,凑近一看,竟是碾碎的佛骨渣——那枚被达初狐火净化的舍利子,不知何时碎了。
“师父,破庙的菩提苗……长歪了!”小海背着半篓朱砂粉撞进门,裤脚沾着黑泥,泥里混着细小的虫蜕,“苗秆上长出好多眼睛,正往镇中心看呢!”
阿秀的铜镜“哐当”落地,镜面映出破庙的乱象:供桌裂缝里钻出无数条金线,像细小的佛蛊在爬,顺着桌腿缠上菩提苗。苗秆上的眼睛眨动着,瞳孔里浮出镇上人的脸,有香客,有孩童,甚至有三清观的影子——它们在标记“猎物”。
达初将狐火缠在桃木剑上,尾巴尖扫过碎舍利:“是佛蛊卵在吸舍利的灵气。那枚卵不是普通的虫蛊,是佛蛊母巢,能靠人心的贪念孵化,现在它借菩提苗的根须往镇上钻,要在甘田镇的地脉里结新巢!”
四人赶到破庙时,月光正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供桌上,裂缝里的金线已织成张密网,网眼上沾着晶莹的液珠,液珠里映出扭曲的佛影。菩提苗长到了半人高,叶片边缘泛着锯齿,每片叶子背面都贴着张人脸——是被佛蛊标记的镇民,皮肤下的血管正变成金线,往心脏的方向爬。
“张屠户家的灯灭了!”阿秀的铜镜突然转向镇西,镜光里,张屠户正举着杀猪刀往自己胳膊上划,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是缠成线团的金线,“他被佛蛊控制了!在给母巢‘献祭’精血!”
毛小方的桃木剑劈向金线网,剑锋刚触到网线,就被无数倒刺勾住,倒刺里渗出的金液溅在地上,立刻长出片迷你菩提苗,苗叶上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达初——它们怕狐火的至阳之力。
“小海,撒糯米混黑狗血!”毛小方甩动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钱炸出金光,暂时逼退金线,“阿秀,用铜镜照张屠户家的方向,破了蛊惑!达初,烧断菩提苗的根!”
小海的糯米刚撒出去,金线网就发出刺耳的嘶鸣,金液遇糯米瞬间沸腾,迷你菩提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阿秀的铜镜光射向镇西,张屠户举刀的手突然僵住,伤口里的金线开始退缩,他茫然地看着刀上的血,突然瘫坐在地大哭。
达初的狐火凝成利爪,撕开地面的黑土,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根须,根须里缠着无数条金线,金线末端的佛蛊卵已经破壳,钻出只指甲盖大的白虫,虫身刻着佛咒,头上长着只复眼,正往地脉深处钻。
“母巢要跑!”达初的九尾同时展开,狐火在黑土里烧出个火圈,将根须困在里面,“它想钻进甘田镇的老井!那里的水脉连着所有人家!”
话音未落,破庙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供桌下的裂缝炸开,钻出条水桶粗的金线蛇,蛇头是张佛脸,嘴角咧开诡异的笑,吐着分叉的信子,直扑达初——信子上的金液溅到柱上,立刻腐蚀出个大洞。
“是佛蛊母巢化形了!”毛小方的桃木剑直刺蛇眼,剑锋嵌入的瞬间,蛇头突然爆开,喷出无数只小佛蛊,虫身带着佛咒,往众人身上扑,“别让它们沾到皮肤!被缠上就会被蛊惑!”
阿秀将铜镜往地上一扣,镜面朝上,月光透过镜面反射出白光,小佛蛊遇光立刻蜷缩成球,金线里渗出黑汁。小海趁机撒出硫磺粉,粉粒落在虫球上,燃起幽绿的火,烧得佛蛊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达初的狐火顺着金线蛇的身体往里烧,金红色的火焰在蛇身里炸开,照亮了母巢的核心——是颗拳头大的肉瘤,肉瘤上长着张疯和尚的脸,正闭着眼睛念佛号。“它在借疯和尚的执念护体!”达初嘶吼着将狐火全部注入,“师父,用你的血破它的佛咒!”
毛小方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上的符咒亮起血光,他举剑刺向肉瘤,疯和尚的脸突然睁开眼,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放下……放下执念……”
肉瘤在血光与狐火中剧烈颤抖,佛咒渐渐褪去,露出里面的白虫母巢。母巢发出最后的哀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最终化作滩金液,被地脉的黑土吸收,只留下片晶莹的虫蜕,上面刻着半行佛咒:“苦海无边……”
天快亮时,破庙的金线网全部消失,菩提苗枯萎成段黑木,苗叶上的人脸化作白灰,被风吹散。张屠户等被标记的镇民身上的金线褪去,只是皮肤下永远留下了淡淡的佛印,像块小小的胎记。
达初靠在毛小方怀里,九尾的狐火弱了大半,尾巴尖缠着片虫蜕,上面的佛咒在晨光里渐渐淡去。“师父,它还会回来吗?”
毛小方捡起虫蜕,扔进香炉烧成灰烬:“只要有人心,就会有执念。但只要我们守着,它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阿秀的铜镜里,破庙的供桌裂缝长出丛野菊,花瓣是淡金色的,在风里轻轻摇。小海蹲在野菊旁,发现每片花瓣上都沾着颗细小的舍利碎渣,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回三清观的路上,镇民们在老井边打水,水桶里的倒影映出湛蓝的天,再没有扭曲的佛影。达初的狐火在前面带路,尾巴扫过路边的野草,惊起几只萤火虫,绿光在晨光里飘,像无数只守护的眼睛。
毛小方看着三个徒弟的背影,突然想起疯和尚最后的话。或许真正的“辟邪”,从来不是斩尽杀绝,而是守住心里的那点光——像舍利子的温润,像菩提苗的坚韧,像此刻甘田镇的晨雾里,渐渐升起的太阳。
而供桌的裂缝深处,那片被金液浸润的黑土,正悄悄泛出丝绿意。
那丝绿意在供桌裂缝里悄悄蔓延了整整三个月,直到端午这天,才被来破庙避雨的孩童发现。
孩童叫小石头,是张屠户的小儿子,胳膊上还留着淡淡的佛印胎记。他追着一只瘸腿的麻雀钻进破庙,雨点打湿了裤脚,却在抬头的瞬间定住了——供桌裂缝里长出了一株奇怪的植物,茎秆是半透明的金色,叶片像极了缩小的菩提叶,却在叶尖挂着颗晶莹的水珠,水珠里竟映着个小小的、双手合十的佛像。
“娘!这里有会发光的草!”小石头的喊声惊飞了麻雀,也惊动了正在镇上巡查的毛小方师徒。
毛小方赶到时,雨下得正急,破庙里的光线昏暗,那株金茎植物却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将周围的雨丝都染成了金色。他凑近观察,指尖刚要碰到叶片,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叶片上的水珠轻轻晃动,里面的小佛像仿佛眨了眨眼。
“这不是普通的植物。”阿秀的铜镜此刻正悬浮在半空,镜面映出植物的根系——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金根,顺着地脉往镇中心延伸,所过之处,土壤里残留的佛蛊卵碎片正在融化,化作滋养根系的养分。
达初的狐火在指尖跳跃,却没有灼痛感,反而觉得那植物的白光很亲切。“它在净化佛蛊留下的浊气。”他猜测道,尾巴尖不自觉地扫过供桌边缘,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植物的叶片,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念佛号。
小海蹲在地上,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扒开裂缝周围的泥土,发现那些曾经纠缠菩提苗的金线,如今都变成了植物的肥料,黑土也变得松软肥沃。“它好像在修复破庙的地脉。”
毛小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叶片上的水珠上。水珠里的小佛像越来越清晰,竟与疯和尚的模样有几分相似。“这或许是佛蛊母巢的另一面。”他沉吟道,“执念既能化蛊,也能生菩提。疯和尚的执念虽滋生了佛蛊,但其本质仍是向善的,这株植物,恐怕是那份善念的化身。”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破庙的屋顶照在金茎植物上,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小石头伸手去够水珠,却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水珠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他胳膊上的佛印胎记里,胎记瞬间变得滚烫,随后慢慢淡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像莲花一样的印记。
“不疼了!”小石头惊喜地喊道,之前偶尔会隐隐作痛的胎记,此刻竟完全没有了感觉。
这一幕让众人都愣住了。毛小方若有所思地看着植物:“它不仅在净化地脉,还在治愈被佛蛊伤害过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破庙成了甘田镇的一个新去处。镇民们会自发地来打扫破庙,给那株金茎植物浇水。奇怪的是,无论浇多少水,土壤都不会积水,植物也长得越来越茂盛,金茎上渐渐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色的花,花瓣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阿秀的铜镜每天都会记录植物的变化,镜中显示,那些往镇中心延伸的金根,已经连接到了镇上的每一口井、每一条溪流。饮用井水的镇民们发现,自己的精神越来越好,那些被佛蛊留下的小毛病,比如失眠、心慌,都渐渐消失了。
达初的狐火与植物的白光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每次靠近,植物的光芒就会变得更亮,而他的狐火也会更加温润,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灼人的攻击性。他常常坐在供桌旁,看着植物发呆,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与植物交流。
小海则迷上了研究植物的叶片,他发现叶片上的脉络竟然与甘田镇的地图完全吻合,每一片新叶长出,就代表着镇上的一个地方被彻底净化。他在叶片上标记出这些地方,渐渐画出了一张完整的“净化地图”。
毛小方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疯和尚的那句“放下执念”,或许真正的放下,不是消灭执念,而是引导它向善的方向发展。佛蛊带来的伤害虽深,但最终却催生出这样一株充满生机与善意的植物,这或许就是天道循环,善恶相生的道理。
秋分时,金茎植物结出了果实,是一颗颗小小的、像佛珠一样的浆果,紫黑色的外壳下,包裹着香甜的果肉。小石头第一个尝了一颗,吃完后,他胳膊上的莲花印记闪了闪,变得更加清晰了。
毛小方摘下一颗浆果,放在手心,浆果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他知道,甘田镇的故事还在继续,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但只要这份由善念催生的生机还在,他们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
夕阳透过破庙的屋顶,给金茎植物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叶片上的水珠反射着光芒,像无数颗小星星。远处传来镇民们的欢声笑语,与植物叶片碰撞的清脆响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甘田镇的,充满希望的歌谣。
而供桌的裂缝深处,更多的金根正在悄悄延伸,它们将带着这份来自破庙的善意与生机,继续滋养着甘田镇的每一寸土地,见证着这里的人们,在经历了风雨之后,如何一步步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茎植物越来越高大,甚至长出了粗壮的枝干,像一棵小小的金树。镇上的孩子们常常来这里玩耍,他们围着金树唱歌、跳舞,金树的叶片会随着他们的歌声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着他们的快乐。
毛小方师徒四人也时常会来破庙坐坐,看着金树,聊着天,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安宁。他们知道,只要金树还在,甘田镇的希望就在,他们的守护,也会一直继续下去。
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将甘田镇的夜晚浇得透湿。破庙里的金树突然开始异常抖动,叶片上的水珠不再映出佛像,而是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是那些被佛蛊侵害过的镇民,此刻他们的表情痛苦不堪,像是在承受极大的折磨。
“不对劲!”毛小方猛地站起身,桃木剑在手中泛起寒光。他凑近金树,发现那些晶莹的叶片边缘不知何时长出了细小的倒刺,倒刺上沾着暗红色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阿秀的铜镜此刻剧烈震颤,镜面映出金树的根系正在疯狂生长,原本滋养土地的金根变得漆黑如墨,像无数条毒蛇钻进镇民的家中。镜中画面一转,张屠户正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他胳膊上的莲花印记变得通红,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它在反噬!”阿秀的声音带着颤抖,“金树吸收了太多佛蛊的浊气,现在开始失控了!”
达初的狐火瞬间暴涨,他试图用火焰灼烧那些漆黑的根系,可火舌一碰到根须,就被一股阴冷的力量弹开,反而让根系更加亢奋地扭动起来,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小海拿出糯米和黑狗血,刚要撒向金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他挣扎着抬头,看到金树的枝干上长出了无数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瞳孔中映出他惊恐的脸。
“救命……救命啊!”破庙外传来镇民的惨叫声。毛小方冲出庙门,只见镇上的房屋里透出诡异的红光,那些被金根缠绕的镇民,皮肤下都鼓起了一条条蠕动的青筋,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走。他们的眼睛变得浑浊,嘴角流着涎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嘴里念叨着意义不明的咒语。
更恐怖的是,那些金树的果实开始破裂,里面钻出一只只小小的、长着翅膀的虫子,它们扑向镇民,钻进他们的耳朵、鼻子里。被虫子钻进体内的镇民,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具空壳,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极了晒干的木乃伊。
“这根本不是善念的化身,”毛小方看着眼前的惨状,声音冰冷,“它是佛蛊母巢的终极形态,之前的治愈都是假象,它在一点点蚕食镇民的生命力!”
阿秀的铜镜突然碎裂,碎片中映出金树的核心——那里竟藏着一颗巨大的、跳动的肉瘤,肉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嘴巴,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达初的九尾同时展开,狐火凝聚成一把巨大的火焰剑,他嘶吼着冲向金树:“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毁了你!”
火焰剑劈在金树上,发出刺耳的爆炸声,金树的枝干断裂,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溅到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但金树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断裂的枝干很快又长出新的分枝,分枝上的眼睛转动着,射出猩红的光芒。
小海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把铁锹,朝着金树的根部挖去。他挖到深处,发现那里有一颗巨大的虫卵,虫卵里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轮廓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这才是真正的母巢!”小海大喊,“它要破壳了!”
话音刚落,虫卵“咔嚓”一声裂开,一个浑身覆盖着金色鳞片的怪物钻了出来。它有着人的身体,却长着一颗蛇头,背后生着巨大的翅膀,翅膀上布满了佛蛊的图案。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波所过之处,房屋纷纷倒塌,镇民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都变成了僵硬的石像。
毛小方举起桃木剑,朝着怪物冲去。怪物甩动尾巴,将毛小方狠狠抽飞出去。毛小方撞在墙上,口吐鲜血,但他没有放弃,挣扎着站起来,再次举起桃木剑。
阿秀捡起地上的铜镜碎片,将碎片聚在一起,反射出强烈的阳光,照在怪物身上。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身体。
达初抓住机会,火焰剑再次劈下,正中怪物的头颅。怪物的头颅滚落下来,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整个破庙都染成了黑色。
然而,怪物的身体并没有倒下,而是开始疯狂地分裂,变成无数只小型的怪物,朝着四面八方逃去。它们钻进地下,钻进水里,钻进镇民的尸体里,一场更大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毛小方看着四散奔逃的怪物,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甘田镇,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暴雨还在继续,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掉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恐惧。破庙里的金树已经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爪,在暴雨中无声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