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夜,甘田镇的月光突然带着股甜腥气。老槐树顶的透明影子不再轻轻晃动,而是绷得笔直,像片被冻住的叶子,叶尖垂着根银灰色的线,线的末端浸在镇西的古井里——井水不知何时变成了墨黑色,水面浮着无数细小的槐叶影,每个影子都在颤抖,像在哭。
最先听见异响的是守夜的王木匠。他路过古井时,听见井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井壁。探头去看的瞬间,井水里的槐叶影突然齐齐抬头,叶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文字,拼在一起竟是句咒语:“叶落魂归,影碎骨销。”
王木匠吓得跌坐在地,爬起来就往三清观跑,跑过老槐树时,树顶的透明影子突然飘落,贴在他的后颈上。他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冷,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后颈的皮肤开始发烫,像有片叶子在往里钻。
“是‘叶语咒’。”毛小方扒开王木匠的衣领,后颈上赫然印着片槐叶形的红斑,红斑里的纹路正在慢慢变成文字,“这是用槐叶影的灵力写的咒,每多一个字,就会吸走一分生魂,等字填满叶子,人就会变成空壳。”
阿秀的铜镜此刻正悬在古井上方,镜面映出井壁上爬满了银灰色的线,线的另一端缠着树顶的透明影子,影子的边缘正在褪色,像被井水腐蚀。更骇人的是,镜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都嵌在槐叶影里,是历届守井人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流出墨黑色的泪,嘴里重复着那句咒语。
“守井人被咒困住了!”阿秀的声音发颤,镜面突然渗出墨汁似的液体,“古井是甘田镇的水脉源头,槐叶影被井里的‘墨煞’缠上了,它在用叶语咒逼影子里的守井人魂出来当替身!”
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发蓝,他试着将火探向井口,火舌刚触到墨黑的井水,就被一股寒气浇灭,井水反而沸腾起来,涌出更多槐叶影,像要往镇上爬。“这墨煞是陈年的怨气凝的,比阴锈还邪!”达初的半截尾巴紧紧绷着,“师父,你看树顶!”
老槐树顶的透明影子正在快速枯萎,叶尖的银灰色线越来越粗,像条吸饱了墨的蛇。树身的纹路里渗出墨汁,顺着树干往地下钻,所过之处,土壤里的槐叶新苗全部变黑,发出“滋滋”的响声,像在求救。
“它在救我们!”毛小方突然明白过来,“槐叶影用自己当诱饵,把墨煞引在井里,要是它彻底枯萎,墨煞就会顺着水脉漫全镇!”
小海背着黄符袋往井里撒糯米,糯米刚接触井水就变成了黑色,沉到水底竟开始发芽,长出的苗叶全是槐叶形,叶面上的文字越来越清晰。“它们在复制叶语咒!”小海急得大喊,“王木匠后颈的字快填满了!”
王木匠此刻已经说不出话,后颈的红斑扩散到了脸颊,他的眼睛里浮出槐叶影的轮廓,正机械地往古井走,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阿秀的铜镜光立刻照在他脸上,红斑的扩散暂时停住,但镜面里的守井人魂突然开始撞井壁,井水剧烈晃动,墨煞顺着银灰色线往树顶爬,透明影子的边缘已经变成了黑色。
“必须破了墨煞的源头!”毛小方将桃木剑插进井口的石缝里,剑穗上的铜钱与井底的糯米苗连成网,“小海,去取镇上所有的‘护影布’!阿秀,用镜光聚守井人魂的善念!达初,借你的狐火燃符!”
护影布铺在井口的瞬间,布上的槐叶金边突然亮起,与桃木剑的金光连成个“镇”字,墨黑的井水被压下去半尺。阿秀的铜镜光在井里旋转,守井人魂的脸渐渐变得平静,他们的影子从槐叶影里飘出来,往镜光里聚,凝成个模糊的光团,像颗小小的太阳。
“就是现在!”毛小方将精血喷在黄符上,达初的狐火立刻裹着符纸往光团里钻,“以守井人之魂为引,焚尽墨煞!”
符纸在光团里炸开,金红色的火焰顺着银灰色线往上烧,井里的墨黑井水瞬间沸腾,守井人魂的光团在火里渐渐透明,他们对着老槐树顶的透明影子深深鞠躬,然后化作无数光点,钻进槐叶影里。
树顶的透明影子突然停止枯萎,叶尖的银灰色线“啪”地断裂,墨煞失去牵引,在井里疯狂打转,被火焰烧得发出哀嚎。井水渐渐变清,沉在水底的黑色糯米苗全部开出白色的花,花瓣上的文字化作金光,往槐叶影里钻。
天快亮时,古井恢复了清澈,井底的糯米花开得正盛,像片小小的星海。老槐树顶的透明影子重新变得透亮,只是叶面上多了些金色的纹路,像守井人魂留下的印记。王木匠后颈的红斑褪去,只留下个浅浅的槐叶印,他摸着印记,突然想起小时候,守井的爷爷总用槐叶给他编小玩意儿。
达初靠在树干上,半截尾巴尖泛着新的金边,狐火在指尖跳得轻快。“它真的……永远不凋零了?”
毛小方望着树顶的透明影子,晨光透过叶影洒在地上,拼出片细碎的金斑:“只要还有人记着守井人的好,它就永远在。”
阿秀的铜镜里,古井的水脉里游着无数槐叶影,像群温柔的鱼,它们顺着水流往镇外的麦田游,所过之处,麦穗长得格外饱满,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在对老槐树鞠躬。
三清观的铜铃在晨雾里响了,声音里带着槐花香和井水的清甜。毛小方看着三个徒弟在院里晒护影布,达初用半截尾巴帮忙扯布角,阿秀在布上补绣槐叶金边,小海正往布上洒晒干的槐花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的影子边缘镶着金边,与树顶的透明影子遥遥相对。
他知道,甘田镇的故事还长,或许未来还有墨煞这样的邪祟,但只要这株老槐树还在,只要树顶的透明影子还在摇晃,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牵挂就永远不会散——像守井人的执念,像槐叶影的守护,像此刻甘田镇的晨光里,永远醒着的人间烟火。
而古井的石缝里,片新的槐叶影正在悄悄发芽,叶尖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像在说:“我来了,接你的班。”
井水澄清的第三夜,甘田镇的狗突然集体狂吠。毛小方刚把护影布收进祠堂,就听见镇口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穿了地皮。他提着桃木剑冲出去时,正看见达初的狐火在镇口炸开,金红色的火光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镇口的老石磨被掀翻在地,磨盘裂成了八块,裂缝里渗出墨黑色的黏液,正顺着石缝往地下钻。达初半跪在地上,半截尾巴上沾着墨汁似的东西,嘴角溢着血,却死死抓着块碎裂的磨盘:“是墨煞的根!它藏在石磨底下,刚才突然冲出来,小海被它卷走了!”
阿秀的铜镜悬在半空,镜面转得飞快,映出镇外的乱葬岗方向——那里的坟头全被掀开,黑泥里伸出无数银灰色的线,像之前缠在槐叶影上的线,正往一个方向收缩,线的末端缠着个模糊的影子,是小海!
“它在找替身!”阿秀的声音发颤,镜面突然定格,乱葬岗中心的老槐树下,竟有个半埋的石棺,棺盖已经裂开,里面没有尸骨,只有团蠕动的墨黑黏液,黏液里浮着无数槐叶形的白影,是被墨煞吞噬的守井人魂,“它要把小海塞进石棺,用活人魂换那些守井人魂出来当诱饵!”
毛小方的桃木剑突然发出嗡鸣,剑身上的符咒亮起金光:“达初,带镇上的人往祠堂躲!阿秀,用铜镜锁死墨煞的动线!”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道残影,冲向乱葬岗,剑穗上的铜钱撞击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乱葬岗的风裹着腐臭味,吹得人睁不开眼。石棺周围的银灰色线正越收越紧,小海被缠在半空,脸色惨白,黄符袋里的糯米撒了一地,却在接触到墨黑黏液时瞬间变黑,冒出黑烟。墨煞的黏液顺着小海的脚踝往上爬,他的皮肤像被强酸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师父!”小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昏过去,“它怕光!铜镜的光!”
毛小方的桃木剑突然插进地面,剑身上的金光顺着土壤蔓延,所过之处,银灰色的线纷纷断裂,冒出黑烟。他反手抽出三张黄符,指尖燃起狐火——是刚才达初塞给他的,狐火比寻常火焰更烈,烧得墨煞黏液“噼啪”作响。
“阿秀,照石棺!”
阿秀的铜镜光立刻聚焦在石棺裂缝上,光里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槐叶影,那是老槐树顶的透明影子送来的灵力。镜光刺得墨煞发出刺耳的尖叫,黏液剧烈翻滚,裹着小海的线突然松弛,小海趁机挣扎,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拽向石棺——墨煞竟要强行把他塞进去!
毛小方纵身跃起,桃木剑劈向线团,剑锋却被黏液缠住,拔不出来。他干脆松开剑柄,任由剑插在墨煞体内,腾出双手结印:“以吾精血,祭槐叶魂!”
眉心的血珠滴落在地,瞬间长出片槐叶林,叶片上的守井人魂影纷纷睁眼,发出清越的呼啸,像无数把小刀,割向墨煞的黏液。墨煞疼得疯狂扭动,石棺被震得粉碎,里面的守井人魂影趁机飘出,往铜镜光里钻,被阿秀一一收进镜中。
“小海!”毛小方抓住小海的手腕,却发现墨煞的黏液已经漫过他的胸口,小海的眼睛开始发直,嘴角竟咧开诡异的笑——他被墨煞的邪气侵体了!
达初不知何时追了过来,狐火在他掌心烧得发白,他想也没想就扑向小海,将狐火按在他胸口:“醒过来!你忘了上次偷喝我酒被师父罚抄的符咒了?”
狐火灼烧的剧痛让小海猛地呛咳,眼里的诡异笑容褪去,恢复了清明,却疼得浑身发抖:“师……师兄……好疼……”
墨煞见守井人魂跑了,又被槐叶魂割得遍体鳞伤,突然化作道黑烟,往地下钻,想逃回古井。毛小方哪肯放过,一脚踩住它的烟尾,桃木剑自动飞回他手中,剑峰直刺烟团:“藏了这么久,以为能跑?”
烟团在剑下发出呜咽,渐渐凝成人形,竟是个穿着守井人服饰的虚影,脸却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毛小方:“我守了三百年井,凭什么他们能投胎,我要困在这破井里!”
“你执念成魔,害了多少人,还敢叫屈?”阿秀的铜镜光突然照在虚影脸上,镜中浮现出他的过往——三百年前,他因私放井水淹了邻镇,被咒困在井里赎罪,却不甘寂寞,养出墨煞吞噬生魂。
虚影被照得惨叫,渐渐透明,最后化作缕黑烟,被桃木剑吸收。剑身上的符咒亮得惊人,像多了层守护。
小海靠在达初怀里,胸口的灼伤泛着红,却扯着嘴角笑:“我就说……它怕师兄的狐火……”
达初的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伤口,动作难得温柔:“再贫,就把你丢这儿喂墨煞。”
阿秀收起铜镜,镜中映出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守井人魂影在镜里对他们鞠躬,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去投胎了。她突然笑出声:“你们看,老槐树顶的影子,好像更亮了。”
众人抬头望去,晨光里,老槐树顶的透明影子舒展着叶片,边缘镶着圈金边,像被朝阳镀了层金。镇口的石磨旁,新的槐树苗正从裂缝里钻出来,顶着片嫩绿的叶子,迎着风轻轻晃。
毛小方掂了掂手里的桃木剑,剑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墨煞的戾气,却被槐叶魂的清辉中和得温润。他望着三个徒弟,达初正小心翼翼给小海包扎伤口,阿秀在收拾散落的黄符,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像层薄纱。
“走吧,”他率先转身,“回去煮点姜汤,别染了风寒。”
身后传来小海的嘀咕:“师父肯定在想今晚加不加罚……”
达初低笑:“加罚也该,谁让你乱跑。”
阿秀的笑声清脆:“罚抄符咒一百遍,正好巩固功底。”
晨光漫过乱葬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老槐树顶的影子渐渐重合,像幅被阳光晒暖的画。风里飘来槐花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还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或许守护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就像槐叶影护着甘田镇,他们护着彼此,在无数个惊心动魄的夜里,把恐惧熬成了默契,把危险走成了日常。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邪祟,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这镇子里最厉害的,从来不是符咒或狐火,是这生生不息的、带着烟火气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