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斋内院的风,卷着藤萝的潮气,拂过赵九桑的鬓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密道入口,指尖攥了攥,抬脚就往里迈 ——
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薛宝山,此刻脸色骤变,上前半步就想阻拦:“寒仙,不可!”
赵九桑却抬手,极轻地在他臂上按了一下,语气带笑:“小爹,放心,我只是去见见我 —— 小寡妇的未婚夫而已。”
薛宝山嘴角一抽,都这时候了还说俏皮话,搞得紧张气氛全散了。
那掌柜先前看似眼神平静无波,听见 “小寡妇” 三个字,眼皮也惊得动了动。
赵九桑没再犹豫,先伸手将鬓边那朵 “抓破美人脸” 扶稳,在掌柜的注视下理了理衣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抬脚便迈进了那条幽深的密道。
窄缝堪堪容下他的身形,壁上长明灯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冷的凉气瞬间裹了上来。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薛宝山被留在原地,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望着那缓缓合拢的假山缝隙,又看看旁边如泥塑木雕般垂手而立的掌柜,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密道内,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行。
长明灯的光晕昏黄微弱,更深处则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空气湿冷,混着泥土和陈年石料的腥气,先前在漱玉斋闻到的、混着墨香的冷梅气,在这里已消失殆尽。
赵九桑一步步向下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身后入口的微光已缩成遥远的一点。
就在这时 ——
头顶极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被厚重石板隔绝得近乎微不可闻的声响:“咔哒。”
是假山的机关,被从外面合上了。
赵九桑脚步一顿。
退路已绝。
前方,石阶依旧蜿蜒向下,没入更深的黑暗。灯光照不到的拐角之后,寂静无声,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他独自站在这昏黄与冰冷的寂静里,鬓边那朵 “抓破美人脸”,是此处唯一、也是最后一点艳色。
赵九桑在寂静里啧了一声,吐槽道:“搞什么名堂,最讨厌这种强行营造悬疑的气氛了。”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反倒走得大摇大摆,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戏词:“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这…… 黑咕隆咚天~”
李府。
秦仪君还在为他的 “心头好”—— 亲亲外甥女儿打圆场。
他想起赵九桑那张惹眼的脸,心虚地转了转眼珠:“我方才已差人去唤了,她去观音庙上香去了…… 下次,下次一定让你们姊妹好生见见,说说话。”
李妙法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温和淡笑。父亲替人圆谎的时候,最爱转着眼珠了。她没拆穿,也没接话茬,只低头又呷了口茶汤。
一旁坐着的李妙真,早耐不住这过于 “端肃” 的气氛,抱着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大姐你惦记见她做什么?没劲得很。你这次出去这么久,回来怎么也不给我们带点好玩的?”
“带了江州的一些土仪,还有些新奇玩意儿。” 李妙法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个弟弟,语气依旧平和,“已命人送去你们各自院子了。”
坐在李妙真下手、一直安静的李妙语,这时才小声开口:“姐姐…… 那可有备下秦表妹的份?”
“表妹她刚来,怕是什么都缺…… 要不,把我的那份先拿去给她吧?我、我不急的。”
秦仪君顿时一脸欣慰,看向三儿子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连连点头:“好孩子,真是懂事,知道友爱姊妹!”
李妙真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酸倒牙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不要给我啊!上赶着给她做什么?怎么不见你友爱友爱我这个二哥哥!”
李妙语被他一呛,顿时缩了缩脖子,脸涨得通红,像团被捏扁了又不敢回弹的面团,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二哥哥,你别胡说 ——”
上首的李妙法放下茶盏,瓷底与红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 “磕” 声。声音不大,却轻易压下了两个弟弟的吵闹,满室瞬间安静下来,尽显长姐的威严。
“不必。” 李妙法淡淡开口,“带回来的东西,尽够的,人人有份。”
她说完,抬眸望向厅门外 —— 庭院里天色已近午后,西斜的太阳照在琼花碧树上,有仆人犯了午困,正在隐蔽处打呵欠。
静了片刻,她复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观音庙路途不远,若只是寻常上香,此刻也该回了。
既如此,晚间我得了空,便亲自给表妹送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