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把自己嫁出去啦!”的余音,仿佛带着火星,在花厅里嗡嗡回荡,灼烧着每个人的理智。
赵九桑却好似对满室的死寂与灼灼目光恍若未觉。他站姿巧妙,恰好立于珠帘摇曳的光影、帘外月色与室内烛火的交相辉映处。雪白的云锦衣袍流转着温润银光,将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狐儿脸衬得宛如舞台中央唯一的光源。
他甚至在心底悠然自得地想着——掀桌之后,将是我的个人秀场!拿捏~
赵九桑姿态写意的朝向主位,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声音清亮,一字一句砸碎寂静:
“舅舅,舅母,外甥女给您们道喜了——今日观音庙的香火实在灵验,没进庙门,便替素华招来了一桩天定的好姻缘。”
可惜无人欣赏他的风姿,这不是惊艳,是惊悚。
这彬彬有礼的“报喜”,比方才的宣言更令人窒息。
李府众人仿佛被点了穴道般僵在原地,还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喉咙,连呼吸都忘了——听听她刚才说的什么胡话?!
嫁出去?烧个香就把自己烧的嫁出去了!还“郡主非要娶”?!
简直……荒天下之大唐!
李妙语最先憋不住,秀气的小脸皱成一团,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悖逆伦常的话,破音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骇然:“表、表妹……你、你当真……要‘嫁’?!”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女子从来都是“娶”夫郎进门,哪有“嫁”出去的道理?那跟最没出息的倒插门有何区别?!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李家祖坟都要冒黑烟了!
这声抽气,像一点火星溅入滚油,瞬间点燃了李妙真这个炮仗。
“秦、素、华——!”
李妙真大叫一声,终于从极度的荒谬感中彻底炸开,他猛地推开椅子,漂亮的凤眼里烧着两簇火——是愤怒,是不敢置信,更有一种被狠狠抢了先机的、尖锐的嫉恨。
“你——!你胡咧咧什么?!”好啊,才半天不见,烧个香就勾搭上了野男人,还要“嫁”出去?!这奸夫到底是谁!
李妙真心里翻涌着火烧火燎的酸意,指尖发颤地指着赵九桑,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嫁’谁?!‘嫁’哪个短命鬼——”
赵九桑狐狸眼弯成月牙,微妙地睨了二表哥一眼,他非但不恼,反而亲昵地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上李妙真那气得发颤的指尖。故意拖长调子,嗓音又软又黏地叫了一声:“二表哥~”
这一声叫得李妙真头皮一麻,指尖像过电般蜷缩了一下。
“别咒人呀。我嫁的可不是鬼——”赵九桑话说得轻快带笑,指尖似有若无地拂开他戳过来的手指,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淡淡冷梅和清苦药味的微风,那是漱玉斋里熏在衣服上的香气。
他抬眼看着李妙真,眼带着戏谑,慢悠悠地说:“是人,活生生的、瞧着……还挺好看的一个人。”
李妙真恨得不行,眼圈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泛红。他看着赵九桑那张笑盈盈的脸,一股又酸又涩的怒火直冲头顶,话越说越恶毒:“闭嘴!闭嘴!你穷疯了还是饿晕了?
嫁?我们李家还没出过‘嫁’出去的女儿!你……你就那么缺钱?那么想攀高枝?连、连那个满京城都知道活不了几年的病痨鬼都肯嫁?!”
赵九桑神色未变,心里却不以为然:‘唉,那咋啦。有权,有钱,还(大概率)死得早。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吧?
他脑海里,虚幻的小狐狸正慢悠悠地拨起了算盘,摇着大尾巴得意感叹,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完美!
“除了张脸和个破郡主名头,”李妙真死死瞪着赵九桑,像是要把他脸上那点笑容瞪穿:秦素华,你图什么?图他死得快你好继承家产,还是图他病歪歪的根本不能人道——”
“妙真!坐下!”李月容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厉声喝断了儿子越发不堪的污言秽语。她的脸色已从铁青转为一种压抑的紫黑,官威混着滔天怒意,如山般压向赵九桑:
“秦、素、华。”她每个字都像冰碴,“你,再、说、一、遍。你与谁,定了什么?”
她放在桌沿的手,手背青筋毕露,显然在动用全部的官场养气功夫压制沸腾的怒火。李月容深吸几口气,硬扯出的笑都有些狰狞了:“好外甥女,不是舅母不通人情,你刚刚……是不是一时失言说错了?”
赵九桑对李妙真的恶毒咒骂浑不在意,甚至冲他弯眼笑了笑,这才转向李月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舅母息怒,千真万确。”
他表情恳切,却语出惊人:“说来您或许不信,外甥女今日在去观音庙的路上,竟得了菩萨点化——说我红鸾星动,天赐良缘!我起初也不信,谁知一转头,就撞见了鄢陵郡主的车驾。”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也很被动”的模样:“郡主一见我,便说与我有夙世缘分,非要立时三刻定下名分不可。这……这实在是,盛情难却,天意难违啊。”
这简直是大白天发梦!
李妙语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表妹这话荒唐得可笑。结果听见身侧传来“喀”一声轻响——转头就见大姐李妙法手中的银箸竟被她生生折断了,冷硬的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阵仗,吓得李妙语脖颈一缩。他只在二哥闯大祸、大姐要请家法收拾人时见过这般情状,不由得又往凳子后欠了欠身子。
李妙真张嘴还想呛声,一旁的他爹秦仪君已经急得花容失色,一叠声地喊起来:“造孽啊——”
“寒仙!我的儿,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目光落在赵九桑那张灯火下灼灼生辉的狐儿脸上,所有担忧、震惊、茫然瞬间坍缩成一个精准的、痛心疾首的控诉:
“——红颜祸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