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你、你再说一遍?!‘嫁’?!你要‘嫁’谁?!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让我秦家的女儿说‘嫁’?!莫不是……莫不是那位……那位郡主?!”
秦仪君语无伦次,目光急切地在赵九桑脸上搜寻答案,又猛地转向门口,仿佛那胆大包天的“狂徒”下一秒便会破门而入。
他慌得起身就要去搂外甥女,声音都颤了:“我就知道!那日郡主看你的眼神便不对……
谁好人家,头一回见面就要‘借一步说话’,深更半夜还来堵门,今日竟就要招郡马——这可如何是好啊!”
“荒唐!”
李月容一把按住失态的夫郎,怒声斥道:“荒谬!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私定终身,成何体统!”
她字字如刀,官威与母权交织,压得满室喘不过气:“信口雌黄,攀扯贵人——秦素华,你眼里可还有长辈?可还有规矩伦常?!”
侍立旁边的周翁翁早已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变成个又聋又瞎的木头人。
直面这威压,赵九桑连眉梢都未动,心底反倒悠哉地“呜呼”一声:来了,经典三连问。“无父母、无媒妁、失体统”,果真一字不差。
“舅母息怒。”他声线清亮,轻易划开满室凝滞,“有的,有的、都有的一一婚约早就定下了,玉珏为证。信物都在这儿呢。您瞧——”
他非但不退,反而迎前半步,宽大的雪白袖袍猛地一扬,手腕轻轻一翻——那枚温润白玉就跟变戏法似的,在他指尖打了个转,被稳稳捏住。他两指拈着玉珏,高高举起——让烛光恰好穿透那清峭的“雪”字。
“舅母请看,”赵九桑声音清亮带笑,“这玉,够不够当‘父母之命’?”
“您看这玉中央的‘雪’字,便代表——”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才慢悠悠吐出四个字:
“鄢、陵、郡、主。”
什么?!还真的是那个满京城闻名的药罐子美人?李妙真凤眼睁大堪比铜铃,跳着脚脱口就骂:“秦素华,你真失心疯了?!还是饿得什么都吃得下!选来选去,选了一个短命鬼!”
“满京城谁不知道那是个一步三咳的药罐子,榻上都未必使得出力气的废人!你图什么?图他死了那顶珠冠能压沉你的棺材板吗?!”
李妙语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急劝:“二哥哥慎言!岂可妄议贵人……小心大姐又罚你口无遮拦。”
李月容瞪了他们一眼:“噤声,安分坐下!”
李妙真犹自不服,挣扎着呜呜出声,两眼狠狠瞪着表妹,阿爹想亲上加亲他们兄弟还没同意,转头穷酸表妹就眼瞎的看上了个病秧子——
赵九桑眼风往李妙真那气得通红的小脸上一扫,狐狸眼眨了眨,忽然拖长了调子:“二表哥——”
“你该不会是……羡慕我能‘嫁’得这么风风光光,连新衣裳都是郡主现送的吧?”
他叹了口气,一副“我懂你”的模样:
“唉,可惜呀,郡主就喜欢我这样的。再气,也只能干看着啦~”
‘呜呜,你胡说——’李妙真眼神慌乱的瞬间哑火,脸涨得通红,被弟弟李妙语按住坐下。
赵九桑已不再关注他们,旋即又笑盈盈地望向眉头紧皱的李月容,“这婚约,是我娘秦琦与长公主殿下,亲自定下的儿女亲。”
他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指腹为婚,信物为凭。舅母,您说,这算不算‘父母之命’?”
李月容喉头一哽,竟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至于媒妁之言……”赵九桑手腕轻巧一翻,变戏法似的又拈出一张素笺,指尖捏着纸角,迎着烛火轻轻一晃。
纸上清峻的字迹仿佛跃动起来。
“‘贺君乔迁,聊赠一方晴光’。”他朗声念出,每个字都像玉珠落盘,“此乃郡主今日亲笔所书,赠我的乔迁之礼。这算不算……贵人青眼,心意昭然?”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雪白袍摆拂过光洁的地砖,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笑容粲然如破晓之光,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菩萨托梦,道我红鸾星动——此乃天意。”
“郡主亲口,说要娶我过门——这是缘分。”
赵九桑气场全开,他在李月容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倾身,那双狐狸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也清澈得残忍:
“我若当场拒了,岂非打了皇室颜面,反替李家、秦家惹祸招灾?”
当然了,他孤家寡人一个,不怕什么拖出去斩了,只是李府尚在他九族消消乐的图谱上——
赵九桑想着不着调的,面上却纯然无辜,忽然眨了眨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舅母,您教教我——外甥女是听话应下,还是任性拒了,让全家为我的‘清高’陪绑,更好?”
“你——!”李月容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眼前发黑,手指着那玉珏,又指指赵九桑,半晌竟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只浑身发抖的叠声道:
“强词夺理!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快别说了!”秦仪君却已经挣开妻主,冲过来一把抓住赵九桑的手,眼圈都红了。“我的儿啊——!”
“真的是郡主?他、他待你可好?他那身子骨……这婚事……这婚事……”
他又喜又忧,语无伦次,早将“嫁”字抛到了九霄云外,忘了在女尊世道里对女子而言,这是何等憋屈的事。只反复摩挲着赵九桑的手,声音哽咽:
“我的儿……高处风大,你、你可要站稳了啊……”
赵九桑反手握住舅舅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眼神却亮得惊人:“舅舅放宽心,郡主待我极好。您瞧这身云锦——”
他轻轻一振衣袖,银线暗绣的纹路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如星河,晃得人眼晕。
“郡主怕我穿得寒酸,折了未来郡马的脸面,特命漱玉斋开了库房取的。”他抬眼,目光扫过李月容铁青的脸,笑意加深,抛下第一个惊雷:
“他还说,三日后太后寿宴,要我随他一同入宫觐见。”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入宫!那是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踏入的天地。
赵九桑仿佛嫌这震撼不够,微微偏头,让烛光更好地照亮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天真与残忍的笑意,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掷下最终的王炸:
“然后,在紫宸殿上,亲自向陛下请旨——
为我们,赐婚。”
轰——!
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口,砸得所有人头晕眼花。
太、后、寿、宴?
入、宫、觐、见?
还、要——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