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在紫宸殿上,亲自向陛下请旨 —— 为我们,赐婚。”
轰 ——!
最后两个字落下,仿佛真的有惊雷在花厅炸响。
厅外,薛宝山站在月下,已经放弃了去听好大儿语惊四座。他看着月亮在想,没什么,一日三惊,惊着惊着他的心都皮实了。
厅内,李月容失手碰撒了茶盏,官袍下摆上那片溅落的茶渍,在死寂中慢慢洇开,像一道不祥的烙印。
李妙语的小嘴大张。
李妙真脸上的忧愤与不甘瞬间冻结,化成一片空白的茫然。
秦仪君眼泪无声滚落,他倒抽一口凉气,扶住了炸得晕乎乎的脑袋,呻吟:“真的假的,我头好痛,这都叫什么事啊 ——”
赵九桑安抚舅舅:“是好事啊。”
连最沉稳的李妙法,一直平稳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也微微泛了白,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似水,在表妹那张笑意盎然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
她幼时开蒙得早,是见过姑姑秦琦的,如今看这素未谋面的表妹,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样的不守规矩,一样令人头疼。
从赵九桑进门起,那笑容弧度完美,眼神明亮,毫无大女子被嫁的憋屈,也无什么羞涩或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愉悦的…… 玩味。
李妙法的视线最终落在他握着玉珏的手上 —— 指节放松,姿态娴熟,仿佛那枚代表天家婚约的信物,只是少女掌中一件趁手的玩具。
一个荒谬却清晰的念头划过她脑海:表妹不是攀上高枝的雀鸟。她是…… 自愿走入笼中,还啼叫婉转欢快。处处险峰的宫廷宗室,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新的游戏场而已。
这表妹胆大包天,怕不是个傻子?还是和郡主一起疯了?
李月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赵九桑,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尽,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的凝重。
她太明白了。
从 “鄢陵郡主” 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这就已经不是一桩婚事。
这是一道皇缆,从天而降,即将死死拴住李家这艘刚刚在京城码头停稳的小船。从此,风浪荣辱,身不由己。
而赵九桑立在风暴中心。
雪衣墨发,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脸上没有丝毫惶恐,眼底是一种近乎嚣张的、明亮夺目的得意。
他像个志得意满的大反派一样,环视一圈,目光在李月容灰败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四目相对。
赵九桑眼底的嚣张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顽劣的挑衅。他无声地扬起眉梢,仿佛在说:
舅妈,你看 ——
这软饭碗,我端得可稳?
是不是比您当年迎娶舅舅、得百万家私,更算得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月容看懂了他眼底的嚣张,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她想拍案而起,想厉声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甥女……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赵九桑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她,手里捏的是皇家玉珏,身上穿的是郡主赐衣,嘴里说的是紫宸殿赐婚。
她所有赖以生存的 “规矩”“体统”“官威”,在这三重加持面前,脆得像张纸。
她最终只能死死攥着官袍袖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颤抖的:
“你…… 你真是……”
“父亲!” 李妙法终于开口了。声音瞬间压下了秦仪君的激动和李月容的怒意:“我有几句话要问表妹 ——”
“即便婚约为真。” 她慢慢道,声音里透出锐利,“女子当以功业为重。表妹入京,原为读书科举,如今却张口闭口‘嫁娶’,岂非本末倒置,辜负舅舅一片苦心?”
道德绑架,上价值了。
赵九桑差点笑出声。
他不慌不忙,抬手轻轻捋了捋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姿态慵懒,眼神却陡然亮得灼人。
“大表姐教训得是。” 他点头,语气诚恳得近乎真挚,“女子立于世,确该以功业为重。所以 ——”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全场,将每一张脸上的震惊、质疑、不屑都收入眼底,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
“郡主说了,娶我过门后,便为我请加封‘郡马都尉’,享朝廷俸禄,领翊麾校尉职衔。虽无具体职司,却也是圣旨亲封、记名在册的正经官身。”
“郡马都尉?”李妙法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官衔,“《大周职官志》中,并无此职。”
“现在有了。”赵九桑笑眯眯地接话,没这个官就让病秧子给我创造这个官当,桀桀桀,就是这么小人得志。他看向李妙法,狐狸眼里闪着狡黠又得意的光:“郡主说,宗正寺那边已经拟好了章程——
‘郡马都尉,比正四品,享郡马俸,领翊麾校尉衔,以彰天家恩宠’。大表姐若不信,三日后进宫,亲自问宗正卿大人?”
“大表姐,您学问深,帮表妹参详参详 —— 我这算不算是……‘殊途同归’,另辟了一条功业蹊径?”
赵九桑一通胡言乱语,立时又打出了静默buff。
“……”
这下连李妙法都哑口无言。
郡马都尉?!翊麾校尉?!虽然只是莫须有的虚加衔,但那也是官!是多少寒窗女子苦熬半生都未必能触摸的门槛!
薛宝山站在门外,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的嗡鸣。
郡马都尉?正四品?还要领兵衔?
他麻木地开始计算:正四品年俸二百四十石,折银约二百两;翊麾校尉还有职钱五十两;郡马另有恩赏……
‘不对!’他猛地惊醒,‘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职业本能却已经自动运转:好大儿要是真当了官,那仇家找上门怎么办?四品官能不能配护卫?京城哪家镖局最靠谱……
赵九桑看着满室瞠目结舌的脸,心底那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趁热打铁,转身朝着门口招了招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扬声道:
“哑奴,别愣着,把郡主方才赏的那些东西拿进来 —— 也让舅舅、舅母,还有表姐表哥们,都瞧瞧,沾沾喜气。”
门外的薛宝山愣住:还有赏赐?哪来的赏赐?
好大儿,你这谎撒得真是越来越没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