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亭中，秦仪君忽然叹了口气：“梦到了些旧事，你娘和你爹成亲时——”
赵九桑凝神细听，等待着下文，不成想舅舅又冷不丁一问：“你爹的事，你真一点不知道？”
赵九桑只摇头。他面上适时露出伤感，低声道：“舅舅，我爹……去的早，那时年幼，不怎么记事。”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爹真死得早；假的部分是，他不知道原主那时记不记事。
“苦命的孩子……”秦仪君眼圈一红，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我姐实在是不靠谱，怎的什么都不跟孩子说……”
赵九桑抬眼看去，“舅舅认识我爹？”
“不曾见过。”秦仪君泣声一哽。“我只知道个名字！”
那你还说梦到我爹娘成亲了？赵九桑：“……舅舅，不是想到些旧事？”
“是些旧事。”秦仪君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旧绢，展开——上面竟是用眉黛写的几行小字，字迹飞扬潦草，一看便是匆忙间写就。
“你娘从前寄信回来提过，说跟人成了亲，夫郎叫‘白云’，字‘栖梧’。”秦仪君指着绢帕，“说是……清俊得像山涧水，性子淡，话不多。”
白云？！栖梧？
赵九桑眉头微蹙。这名字，这形容，和那个满脸胎记、哑着嗓子喊他“小祖宗”的薛宝山，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赵九桑看了眼帕子，上面大致意思是——与人成亲，天地为媒，已回到秦家老宅告慰祖宗灵位，拜过母父坟前。来信与弟弟仪君，通此喜事。
“我娘还有说什么吗？”
秦仪君摇头，一脸困惑，“这倒没有……唉，神神秘秘的。
只说你爹是个游方郎中，救过她的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我还道当初他待那个小乞丐的那般好，成天说‘宝山弟弟，是她好帮手，“会成就一对，没料到却是和他人成了，”
赵九桑也想到了，没吭声，但眼神里飘过一串狗血猜测。
——难道娘先遇宝山，后识白云？养成系敌不过天降系，小爹被人“截了胡”？
秦仪君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油布小包，层层裹着。
他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一本薄册，封皮上四个字：《百草辑要》。
“这是你爹当年寄来的。”秦仪君把册子推过去，“他怀你时，托人送到秦家，说是给未出世孩子的‘防身礼’。舅舅一直替你收着。我……好奇，这些年翻看过。
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封页字迹墨色深浓，即便隔了岁月，仍能看出落笔时的力道——
“这是……医术？”赵九桑猜测，想到生父郎中身份。
“那倒不是，”秦仪君眼神游移，不自觉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你看看就知，你爹说这是他家祖传秘方——”
这个表情，好心虚——总不能是壮阳滋阴类春宫秘方吧？
赵九桑接过来一翻，只见册中分门别类：“草木部”、“矿物部”、“虫豸部”……每一页都详细记载着某种毒物的性状、制法与解法。
其中一页被折了角，上半页画着一株叶形奇特的小草，标注“燕尾草”；下半页则是详细的配伍与炼制流程：
“燕尾草汁三合，赤硝一钱，砒霜半分……文武火交替熬制，至膏色转黑，遇风即凝。成品触血则凝，中者立毙；溅于草木，顷刻焦枯如焚。”
——竟是毒经。
多想了，狗血剧本没给安排特别离谱的桥段。
“寒仙，我——”秦仪君压低声音，竟有几分不好意思，“舅舅这些年翻看，只偷偷学了一点皮毛。”
他说着，抬手拔下髻间那支看似普通的白玉簪。簪身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寻常首饰。
然后他拇指在簪头某处一按，一旋——
“咔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簪身中段竟弹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寒光凛冽的黝黑尖刺！
刺长不过半寸，细如牛毛，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幽蓝光泽。
“这叫‘燕尾毒’，见血封喉。”秦仪君得意展示，还想凑近些让赵九桑看清细节，”“你看看，不能乱玩，这事连你舅母都不知道……寒仙，你千万别说出去。”
却不知是紧张还是手滑，簪子突然脱手！
“当心！”
赵九桑疾探出手，在簪子落地前稳稳接住。可簪尖下坠时，已擦过石桌边沿一丛野草。
几乎在触碰的瞬间——
“滋”地冒起一丝白烟，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缩、碳化，被晨风一吹，噗”一声轻响，便散作一小撮灰烬。
亭中死寂。
三双眼睛盯着那点残灰，又缓缓移到赵九桑手中的毒簪上。
秦仪君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所、所以舅舅说，这玩意儿不能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