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仙,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仪君忽然问道。他打量外甥女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是不是……知道,还是想起了什么?”
赵九桑迎着舅舅探究的目光,眼波轻轻一转。
下一秒,他面色瞬间变得怅惘,眼神怀念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连唇角的浅笑都脆弱得像清晨的露珠。
“没什么,舅舅。”他垂眸,指尖抚过桌上那卷泛黄的《百草辑要》,声音轻软:“只是方才看到爹爹留下的这本毒经,突然就……”
他故意顿了顿,让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把一个思念亡父的纯良少年演得入木三分。
“突然就很想多知道一些他的事。”
“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娘信里说的那样,真的很‘清俊’,是不是……真如流水一般淡泊温润。”
赵九桑抬起眼,那双狐狸眼里清晰地映出秦仪君的身影,眸光清澈见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从未谋面至亲的孺慕与好奇。
“毕竟我是他的孩子啊,舅舅。”
这一句轻叹,精准地击中了秦仪君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怀疑的薄冰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怜惜。他上前一步握住赵九桑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的儿……是舅舅糊涂了!你问得对,是该多问问,多知道些……”
他拍着赵九桑的手背,急切地想要弥补什么:“等你宫宴回来,舅舅把能想起来的、关于你爹娘的事,都仔仔细细说给你听!一件都不落!”
“那就先谢过舅舅了。”赵九桑顺势应下,反手轻轻回握,笑容温顺乖巧。
心下却道:成了。
既打消了舅舅的疑虑,又为日后更深入的探寻铺好了路。
演戏嘛,三分真情,七分技巧,剩下的九十分全看临场发挥——而他赵九桑,显然是天赋型选手。
他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 w ?? )y耶,在系统界面上轻轻点下了【收录】。
微凉的气流自眉心涌入。
那一瞬间,草木的气息、矿物的质地、虫豸的特性……那些原本晦涩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意识里编织成一张庞大的知识网络。
他能“闻”到空气中紫藤花自然的清香,与远处飘来的、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某味药材被不当处理时散发的微量毒素。
他还能“辨”出——
亭外三步处,那丛看似普通的断肠草,叶缘锯齿比寻常植株更锐利三分;
假山缝隙里,几点鬼面菇的孢子正随风飘散,常人吸入只会觉得花香浓郁;
甚至舅舅袖口沾染的鹤顶红残留,虽然已被反复清洗,却仍在“一眼辨毒”的感知里留下极淡的腥甜印记。
这就是“一眼辨毒”?
【《百草辑要》收录成功!】
【温馨提示:建议从“蒙汗药”章节开始练习,避免出师未捷身先死。】
赵九桑内心吐槽:‘触草即焚才四星半?那五星是什么?看一眼就灰飞烟灭?’
他抬手合上册子,递给秦仪君:“舅舅,这个也先放您那儿。等宫宴回来,我再好好研习。”
秦仪君接过,小心翼翼裹回油布包里:“也好。你这孩子,突然这么懂事,舅舅倒不习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行了,回去准备吧。三日后……”
话语一顿,他看着外甥女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姐姐当年离家时的背影,心头一酸,眼圈又有点红了。
“我的儿,你可得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舅舅。”赵九桑也站起身,紫绡纱衣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走出八角亭,紫藤花瓣簌簌落在肩头。
赵九桑托着锦盒,在幽静小路中穿行,心思却早已飘远:
‘白拂雪。’
‘白云。’
‘白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有点“表里不一”的毛病?’
‘一个装病秧子,一个装游方郎中。’
白拂雪从一开始就对他异常关注,那份婚约,那份急切……难道不止是“一见钟情”或“合作利用”?
如果真是亲戚……这婚约可就更有意思了。
白拂雪知道吗?如果不知道,是告诉他还是瞒着他?
如果知道……
他脚步倏地一顿。
原是眼前豁然开朗——方才边走边想,竟然不觉已经一路穿过了园子,走到了玉树轩。
院门后人影闪动,洒扫的仆妇小厮各司其职。
“我的郡主哥,如果知道,”赵九桑唇角忽然一弯,勾起一个极浅、极狡猾的弧度。他立在门前,抬手,悠悠拂去肩头的紫藤花瓣。
“那这软饭碗,可就变得格外烫手,也格外有意思了。亲戚好啊,亲戚才好下——”
“寒仙?!你可回来了——”
薛宝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从廊柱后转出,满是疑惑:“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目光在好大儿身上一扫,瞳孔微缩。
这孩子出去遛个弯,怎么手里就多了个精美锦盒?
那雕工精绝的像是出自皇家匠作局。肩上还有未拂净的紫藤花瓣——紫得浓艳,只有八角亭那株老藤才有的颜色。
赵九桑唇角一落,若无其事的回答:“没说什么,只是在算账——如果真是亲戚……算内部价还是亲情价?”
“什么跟什么?”薛宝山维持哑奴的样子,低声道:“你手里又从哪来的匣子?快进去,你大表姐在屋里等你——”
谁?
不是,我不能歇会儿吗?
赵九桑把匣子往小爹怀里一塞,整个人都跟霜打的花一样,蔫蔫地提起袍子往院里走。
“她什么时候来的?”
薛宝山抱着匣子跟在后面,声音小的像游丝:“来了约摸快半个时辰,茶都吃了一盏了。”
——那就是早膳后就来了,来得可真早。
赵九桑迈过门槛,一抬头,便望见院里堂屋门前,侍立着一个眼生的女子,作书童打扮,正垂首打起帘子——
碧青防蚊竹帘下,一只大袖飒然的手探出,拇指上戴着玉扳指。
那手随意一撩帘子,李妙法便从屋里踱步出来。
她一身锦缎衣袍,勾勒出挺括的轮廓,拇指上的玉扳指泛着温润的光。头上冠巾束得板正,腰间系着浓绿环佩,下坠淡黄穗子,将袍角压得服帖。
李妙法气定神闲地一理冠巾,将垂落的冠巾羽带抛在身后,方才抬头,和走进院里的表妹对视一眼,徐徐道:
“今日你回来的倒及时,不必使人东跑西奔的找了。”
话音落下,园中一时寂静。
洒扫的仆人立刻收声屏息,偷眼看着两位主子——这话说的,怕不是有场事要闹了。
赵九桑看着这位气势俨然的大表姐,忽然想起昨晚在屋顶听到的对话——晚膳时,李妙法折断银箸时的冷怒,与她此刻从容的姿态形成微妙反差。
他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又甜又亮的笑容:
“表姐来得正好!我正有几件小事想不明白,想请教表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