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仓惶逃离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沈涵心头。对手的监控网络显然比他预想的更为严密、高效。那几声夜枭啼叫是警告，还是灭口的前兆？赵德柱能否活过今晚，已成未知。
他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被吓破胆的小角色身上。朔日之夜的白浦码头，必须亲自去，但如何去，看了之后又如何，需要重新谋划。对手已然警觉，原先设想的暗中观察、顺藤摸瓜，很可能变成自投罗网。
回到驿馆房间，沈涵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摊开的山阴县舆图前沉思。手指划过县城通往白浦码头的蜿蜒水道，最终落在南部那片标示着崇山峻岭的区域。
“几十里山道矿石私铸”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既然码头方向已被重点盯防，强行靠近风险太大，不如转换思路，从货物的最终去向入手。赵德柱提及的“山道”和车把式的抱怨，是关键。
他仔细研究南部山区的地形、村落分布以及废弃的矿坑、窑址记载（这些信息来自工部存档和县志）。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几个可能性较大的区域：一是与诸暨交界的“黑风峪”，县志记载前元时曾有小型银矿，早已废弃，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二是靠近嵊县的“五泄山区”，溪流纵横，有不少废弃的砖瓦窑和铁匠铺旧址。
无论哪个，都需要提前潜入，实地勘验。但时间只剩三天，他孤身一人，如何能在不惊动当地眼线的情况下，完成对广阔山区的筛查？
就在沈涵凝神苦思之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他心中一动，缓步移至窗边，侧耳倾听，并无异状。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夜风涌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湿气息。窗台下，空无一物。
正当他准备关窗时，目光扫过窗框外侧与墙壁的缝隙，那里似乎卡着一点不同于墙色的异物。他小心地用手指捻出，是一小卷被压得极薄的油纸。
回到灯下展开，油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用细炭条画着一幅极其简略的示意图：一条波浪线代表河流，旁边标注“白浦”；从白浦引出一条虚线，蜿蜒深入一片表示山区的锯齿符号中，终点指向一个画着简易炉灶图案的地点。在炉灶图案旁边，还有一个微小的“卅”字符号。
没有文字，没有落款，但意思清晰得令人心惊。这直接指明了从白浦码头运出的货物，最终抵达的是一处位于深山中的、疑似冶炼作坊的地点！而那个“卅”字，是“三十”的简写，代表日期？还是某种标记？
沈涵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无疑是那个神秘黑衣人又一次精准的提示！对方不仅知道他已经到了山阴，查到了白浦码头，甚至洞悉了他此刻面临的困境和下一步的打算！
这黑衣人究竟是谁？为何对“蛟龙”计划的细节如此了解？又为何一次次冒险相助？其目的，越发显得迷雾重重。
但此刻，沈涵无暇深究黑衣人的动机。这张图，如同在迷途中点亮了一盏灯塔。他迅速将图示与脑中记忆的地图进行比对，那炉灶标记的位置，大致位于“黑风峪”与“五泄山区”之间的一处山谷，县志上似乎记载过前朝曾有民间在此冶铁，后因矿脉不济而废置。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
直接调动县衙衙役或卫所兵丁？不行，且不说能否信任，大规模行动必然打草惊蛇，对方在官府内部必有眼线。
他需要的是小股、精干、绝对可靠且熟悉当地地形的人手。
沈涵想到了蒋瓛。但蒋瓛远在海上，鞭长莫及。王砚在都察院体系，调动地方力量也需要程序和时间。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想起离京前，皇帝那看似寻常却意味深长的口谕——“朕，准他先斩后奏之权”。这权力，或许不仅仅体现在公文往来上？
一个念头闪过。他铺开纸张，以极其简练的文字，写下一封求援密信，不通过官方驿递，而是用了离京前皇帝亲信太监私下交给他的一枚小巧的、刻有隐纹的铜符作为信物。这铜符，据那太监暗示，可在紧急时，向直隶于皇帝的某些外围侦缉人员求援。他写明需“熟悉浙东山地的精干探事人员数名，即刻至山阴听用”，并将那油纸上的示意图临摹了一份附上。
将这封密信交给一名绝对忠诚的随从，令其连夜出发，前往最近的、设有皇帝隐秘联络点的府城。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际已隐隐泛白。
沈涵毫无睡意，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子。接下来，就是等待援手，以及，在援手到来之前，他必须设法稳住山阴县的局面，避免对方狗急跳墙，提前转移或销毁证据。
白天，他依旧按计划，在县令的陪同下，“核查”了山阴县境内的两处义仓。他故意对仓廪管理的一些细微瑕疵抓住不放，反复询问细节，表现得像一个过于较真、不谙世事的京官，将县令和仓吏们折腾得疲惫不堪，却也多少麻痹了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这位侍郎大人，心思全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仓廪小事上。
然而，在他看似挑剔的目光背后，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观察着随行人员的神色，记忆着途经道路的地形。
当天下午，援手到了。
来者只有三人，皆作寻常行商或樵夫打扮，貌不惊人，但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一股干练与沉稳。为首一人，自称姓雷，向沈涵展示了另一枚能与沈涵手中铜符契合的信物。
“奉令而来，听候大人差遣。”雷姓头领言简意赅。
沈涵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情况、目标地点以及朔日之夜的行动设想告知。
雷头领仔细听了，又看了看沈涵临摹的地图，沉吟道：“大人所指的这片山谷，本地人叫‘鬼哭涧’，地势险要，入口隐秘，确是人迹罕至之所。若真藏有冶炉，也不无可能。只是若三日后方有大宗物料运入，此刻前去，恐怕对方防范正严，或已设下陷阱。”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运货进去。”沈涵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要提前进去，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找到那处工坊，拿到证据。”
“提前？”雷头领微微蹙眉，“若无货物引导，茫茫大山，寻找一处刻意隐藏的工坊，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们有这个。”沈涵指了指地图上的炉灶标记和“卅”字，“我相信送图人的判断。而且，工坊运作，必有痕迹。烟囱排烟、取水排水、人员往来、物资消耗这些，在深山中，反而更容易被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发现。”
雷头领与两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大人既然决心已定，我等必尽力而为。今夜便可趁夜入山。”
“有劳。”沈涵拱手，“本官会在此吸引注意，为你们创造时机。切记，以探查为主，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是夜，月黑风高。三条黑影如同鬼魅，悄然离开了山阴县城，隐没在南部漆黑的群山中。
而沈涵，则坐在驿馆灯下，摊开一份山阴县的水利图册，仿佛在研究河道疏浚的问题，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山中传回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