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海雾，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海鳅船顺潮疾驶，距宁波港还有不到十里。沈涵立在船头，一夜未合眼的疲惫被海风一激，反倒生出几分异样的清醒。他怀中那尊鸟首坐像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冰凉透过衣料，提醒着他昨夜洞中的一切并非梦境。
秦简押着长随待在船舱，雷头领和赵、周护卫在船尾警戒。四箱硬铜组件用油布盖好，藏在底舱夹层中。船老大亲自操舵，神情却有些不安，不时回头望向后方海面。
“船家，有蹊跷？”沈涵察觉，走近问道。
船老大压低声音：“大人，咱们后面好像有尾巴。”
沈涵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走到船尾，借着晨光眯眼望去。海面开阔，波光粼粼，远处有几片帆影，都是寻常渔船。但更远处，确实有一条双桅船的影子，远远缀着，不近不远，保持着约莫两里的距离。
船形与昨夜潮音洞外那条黑船有七八分相似。
“跟多久了？”
“出金塘岛海域不久就出现了。”船老大眉头紧锁，“小人试着变过两次航向，它也跟着变。不是巧合。”
对方果然有后手。昨夜疤脸汉子跳水道逃脱，必定已通知同伙。这条尾随的船，是想在半路拦截？还是想确认他们返回宁波？
“能甩掉吗？”沈涵问。
“咱们船小灵活，若全力驶向近岸浅水区，大船不敢深追。但”船老大顿了顿，“那样会耽搁回港时间。而且，若他们不止一条船”
话音未落，前方海面忽然横出两条单桅快船，呈钳形驶来，明显是堵截之势！
“糟了！”雷头领拔刀出鞘。
沈涵迅速扫视海面。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都是开阔水域，无险可依。
“船家，直冲过去，能撞开吗？”
船老大咬牙：“可以一试，但咱们船小，硬撞怕是要散架！”
“那就冲！”沈涵当机立断，“秦御史，雷头领，护住证据和人犯！赵护卫，周护卫，准备弓箭，瞄准对方舵手！”
海鳅船帆满舵正，不但不减速，反而加速向那两条快船中间的空隙冲去！船首劈开波浪，水花飞溅。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们敢直接冲撞，略一迟疑。就这瞬息之间，海鳅船已逼近至不足二十丈！
“放箭！”
赵、周护卫弓弦连响，两支利箭破空而去！对方船头人影晃动，有人中箭惨叫，舵轮一时失控，船身打横。
海鳅船擦着那条失控快船的船尾险险掠过，船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木屑纷飞。船舷被刮出一道深痕，船身剧烈摇晃，几乎倾覆！
“稳住！”船老大青筋暴起，死死把住舵轮。
另一条快船此时已调头追来，船上有人抛出钩索，试图钩住海鳅船尾！
雷头领挥刀斩断一根，但第二根、第三根接连飞来！一条钩索勾住了船舷，快船上几名黑衣汉子用力拉扯，两船距离急速缩短！
“砍断绳索！”沈涵喝道，自己也拔剑上前。
秦简将长随交给船老大看守，挺剑加入战团。一时间船尾刀光剑影，绳索接连被斩，但对方人多，新的钩索不断抛来。
海鳅船被拖得速度骤减，后方那条双桅大船也趁机逼近，已能看清船上人影幢幢，不下二三十人。
“大人，这样下去咱们会被包住！”雷头领喘着粗气道。
沈涵心念电转。硬拼毫无胜算，证据和人犯绝不能落入对方之手。他目光扫过海面——右侧三里外，有一片星罗棋布的礁石区，白浪翻涌，显然水情复杂。
“船家，往礁石区冲！”沈涵指向那片水域，“大船不敢进，咱们船小吃水浅，有机会！”
“可那是‘鬼见愁’礁群，暗礁密布，九死一生啊！”船老大脸色发白。
“留在这里，十死无生。”沈涵语气决绝，“冲进去，赌一线生机！”
船老大一咬牙，猛打舵轮。海鳅船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甩开钩索，径直冲向那片浪花翻滚的礁石区！
后方追兵显然没料到这一招，双桅大船速度骤减，不敢跟进。那两条快船倒是跟了一段，但礁石区边缘水浅礁多，其中一条快船“砰”地撞上一块半隐半现的礁石，船头崩裂，迅速进水倾侧。另一条吓得连忙转向后撤。
海鳅船在礁石丛中灵活穿行，船老大额头冷汗涔涔，全凭多年经验和对这片水域残存的记忆，在死亡边缘游走。船底不时传来“咯咯”的摩擦声，不知刮过多少暗礁。
约莫一刻钟后，船终于驶出礁石区最密集处，进入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后方追兵已不见踪影。
众人都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好险”秦简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他们应该不敢再追了。”
“未必。”沈涵望向礁石区外，那条双桅大船并未离去，仍在远处逡巡，“他们在等。等我们出去，或者等我们耗尽体力，困死在这里。”
“那怎么办？”
沈涵沉思片刻：“船家，这附近可有能靠岸的隐蔽处？或者小岛？”
船老大想了想：“往东南五里，有个荒岛，叫‘乌龟壳’，退潮时有片沙滩能靠船。岛上没人，但有些早年渔民搭的窝棚，或许能藏身。”
“就去那里。”
乌龟壳岛不大，形如其名，中央隆起，四周是礁石和一片狭窄的沙滩。海鳅船趁涨潮靠上沙滩，众人迅速下船，将四箱证据和捆缚的长随转移到岛上高处一处残破的窝棚内。
窝棚以竹木为架，覆以茅草，虽破败，尚能遮风。棚内还有半缸发霉的淡水，一些生锈的渔具。
“检查伤情，清点物资。”沈涵吩咐。
雷头领手臂被钩索划了道口子，不深。赵护卫肩头中了一箭，箭已拔出，秦简正用随身金疮药为他包扎。其余人只是些擦碰伤。
物资方面：淡水半缸，干粮只够两日，弓箭还剩七支，刀剑无损，火折子湿了大半，只剩两根能用。
而最麻烦的是——海鳅船在冲出礁石区时船底被划破，正缓慢进水。船老大用衣服木屑勉强堵住，但撑不了多久。
“船必须修，否则咱们走不了。”船老大忧心忡忡，“可这里没工具没材料”
沈涵走到窝棚口，望向海面。那条双桅大船果然跟来了，停在两里外的海面上，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像耐心等待猎物力竭的鲨鱼。
“他们在等援兵，或者等天黑。”秦简走到他身边，“沈侍郎，我们得尽快将证据和人犯送回宁波。冯咏年若知事败，必会狗急跳墙，销毁更多证据。”
“我知道。”沈涵目光沉静，“但眼下硬闯是送死。得想别的法子。”
他回头看向窝棚内那个面如死灰的长随。从被抓到现在，此人一言不发，眼神空洞。
“秦御史，审他。”沈涵道，“不必用刑，告诉他：冯咏年现在自身难保，若想活命，唯有戴罪立功。”
秦简会意，将长随带到窝棚角落。
沈涵则与雷头领、船老大商议对策。
“船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日。若再遇风浪，随时会散架。”船老大苦笑，“除非能找到木板、麻绳、桐油灰补船。”
“岛上能找到吗？”
“难。这岛太小，除了石头就是矮灌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正说着，赵护卫忽然低呼：“大人，海上有船来了！”
众人一惊，伏低身子望去。果然，西北方向又驶来两条船，一条是双桅，另一条竟是三桅大船！三条船会合后，呈扇形散开，隐隐将乌龟壳岛围住。
“他们援兵到了。”雷头领脸色难看，“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
沈涵却盯着那条新来的三桅大船，眼神微凝。
那船形制有些眼熟。修长的船身，高耸的尾楼，帆索配置——
“是广船。”船老大也认出来了，“广东那边常见的海船，跑南洋线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广船？南洋线？
沈涵脑中闪过之前查到的线索：“八闽商会”与南洋据点、南洋输入原料
难道这条船，就是运送原料的南洋来船？恰好此时抵达，与宁波的同伙会合？
若是如此，船上必有更关键的证据，甚至可能有更核心的人物！
“雷头领，我们有多少人能潜泳？”沈涵忽然问。
雷头领一怔：“潜泳？大人，您是想”
“那条广船吃水深，必是满载。若能潜近，或许能探听些消息，甚至”沈涵目光锐利，“若能找到船上的账册、货单，比我们手中这几箱组件更有力。”
“可太险了！他们戒备森严，一旦被发现”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沈涵打断他，“不如搏一把。你、我、赵护卫，三人水性最好。秦御史和周护卫留下看守证据和人犯。船老大熟悉海情，为我们指路。”
“大人，您不能去！”秦简急道，“您是主帅，若有闪失”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沈涵解下披风，抽出短刃咬在口中，“若我回不来，秦御史，你负责将证据和人犯带回宁波，无论如何，要送到王砚或蒋瓛手中。”
“大人！”
“执行命令。”
沈涵不再多言，与雷头领、赵护卫简单准备：脱去外袍，只穿贴身水靠，将匕首、油布包好的火折子用细绳系在腰间。船老大指点了洋流方向和广船可能的警戒盲区。
“涨潮还有半个时辰，水流会往西北方向推，利于靠近。但回游就费力了。”船老大低声道，“三位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
沈涵点头，三人悄声滑下沙滩，没入海中。
海水冰凉刺骨。沈涵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朝广船方向潜游。雷头领和赵护卫一左一右护卫。
潜游约莫百丈，沈涵浮出水面换气。广船已近在眼前，巍峨的船身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他能看见船头有人走动，甲板上堆着些麻袋和木箱。
三人借着船身的阴影，缓缓靠近。在距船尾约十丈处，沈涵示意停下。这里有一片因船体阻挡形成的相对平静水域，且靠近船尾舵楼下方，是视线死角。
他指了指雷头领和赵护卫，做了个“警戒”的手势，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再次下潜，游向船尾。
船尾吃水线下，附着厚厚的海藻和藤壶。沈涵摸索着，找到一处破损的排水口——栅栏断裂了一根，形成个半尺宽的缝隙。
他侧身，勉强挤了进去。
里面是黑暗的底舱，弥漫着霉味、潮气和一种奇异的香料气味。借着从缝隙透入的微光，沈涵看见舱内堆满了麻袋，上面印着模糊的异国文字。他摸出火折子，小心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遭。麻袋里似乎是某种矿物，沉甸甸的。他划开一个小口，伸手探入——是颗粒状的矿石，暗红色，带着金属光泽。
是铜矿？还是
忽然，头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沈涵立刻熄灭火折子，屏息躲进麻袋堆的阴影中。
舱盖被打开，有人提着灯笼下来。两个身影，一前一后。
“这次‘老蛇’亲自押船，看来‘那边’是真急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能不急吗？陆上的线被京里来的那个侍郎揪住了，冯知府那边都快兜不住了。”另一人声音尖细，“‘老蛇’说了，这船货必须安然送到金塘岛的新炉子，否则大家都得完蛋。”
“新炉子？不是还在建吗？”
“边建边炼！‘老蛇’从南洋带了工匠过来，最迟下个月就要出第一批‘硬铜’。这次配方有改进，掺了南洋特有的‘血锡’，成品更韧，还带暗红色，正好冒充暹罗贡铜。”
暹罗贡铜！沈涵心头剧震。暹罗（今泰国）每年确实会向大明进贡铜料，若有人用私铸的硬铜冒充贡铜，混入宫廷库存
那用途就太可怕了。宫中的礼器、法器、乃至皇帝的印玺、兵符，都有可能被调包！
“嘘——小声点！‘老蛇’在舱里会客呢，听说来的是‘商海’那边的特使。”
“特使？难不成‘商海之蛟’亲自来了？”
“那倒不是。是个戴面具的，身份神秘得很。但‘老蛇’对他毕恭毕敬，连咱们大当家都陪着小心。”
商海之蛟的特使！
沈涵几乎要按捺不住探头的冲动。若此时能擒住那特使，或许就能揭开幕后主脑的真面目！
但他强压住冲动。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孤身一人，硬来必死无疑。当务之急，是找到证据。
那两人清点了部分麻袋，又上去了。沈涵等舱盖重新盖上，才再次点亮火折子。他快速翻查麻袋，在角落发现了一个锁着的铁皮箱。
箱子不大，但异常沉重。锁是精巧的机关锁，沈涵不通此道，无法打开。但箱盖上贴着一张货单，上面用汉文和一种弯曲的异国文字写着：
“血锡矿五十袋，婆罗洲。
硬铜母锭二十箱，吕宋。
‘卍’字符印模三套，满剌加。
交接人：‘潮音洞，疤脸张’。”
货单末尾，盖着一个清晰的印章——图案是一条衔着铜钱的蛇，蛇身缠绕着一个“卍”字。
衔钱蛇与卍字符的结合印信！
沈涵心脏狂跳。他小心翼翼撕下那张货单，折好，用油布包紧，塞进贴身水靠内袋。
正欲再搜，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脚步声急促朝舱口奔来！
被发现了！
沈涵不及多想，吹灭火折子，反身扑向那个排水口缝隙！刚挤出半个身子，舱盖已被轰然掀开，灯笼的光直射下来！
“在下面！抓住他！”
沈涵奋力向外挤，但缝隙太窄，一时卡住！眼看船上人影已朝这边冲来，他猛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挣——
“刺啦”一声，衣料撕裂，人终于脱出，坠入海中！
几乎同时，几支鱼叉“嗖嗖”射入水中，擦身而过！
“走！”沈涵浮出水面，对不远处的雷头领和赵护卫低喝。
三人拼命向乌龟壳岛方向回游。身后广船上已乱成一片，有人跳上小船追来，箭矢不断射落水中。
“快！快！”雷头领急吼。
距离沙滩还有三十丈时，赵护卫忽然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老赵！”雷头领欲回身，被沈涵拉住。
“别停！上岛！”
三人拼尽最后力气冲上沙滩，连滚带爬躲到礁石后。追来的小船已逼近至五十步内，船上五六名汉子持弓执刀，虎视眈眈。
窝棚处的秦简、周护卫也察觉动静，持剑赶来接应。
“大人，怎么样？”秦简急问。
沈涵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拿到了关键证据。但行踪暴露，他们不会罢休了。”
他望向海面。那条广船已放下更多小船，加上原先三条船上的追兵，足有七八条小艇，正从四面八方围向乌龟壳岛。
岛上能战者，算上轻伤的赵护卫，只有五人。而对方，不下四五十人。
绝境。
沈涵握紧手中短刃，背靠礁石，望向步步逼近的敌人。
晨光彻底驱散了海雾，将这片绝地照得一片惨白。
潮水，正在缓缓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