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壳岛的黎明,被杀气染成了铁灰色。
七八条小艇从四面八方围拢,每艇上四五人,弓弩上弦,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头,泛着冷硬的光。广船、双桅船、单桅快船在外围游弋,彻底封死了海路。岛上礁石嶙峋,窝棚残破,沈涵一行六人(加上被缚的长随)被困在这片不过数亩的弹丸之地,已是瓮中之鳖。
“大人,怎么办?”雷头领背靠礁石,粗重地喘息。他右臂的伤口因刚才剧烈动作又渗出血来,顺着刀柄往下滴。
沈涵迅速扫视局势。敌方人数至少四十,己方能战的只有五人(赵护卫肩伤不轻,秦简和周护卫未受伤,雷头领轻伤,自己尚可)。敌方有弓弩,己方弓箭只剩三支。正面硬拼,撑不过一盏茶。
但束手就擒,证据尽毁,人犯被夺,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个油布包——广船货单,上面有“血锡矿”、“硬铜母锭”、“卍字符印模”,还有那个衔钱蛇与卍字结合的印章。这是直指“商海之蛟”南洋原料供应链的铁证。若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寻到这样的线索。
“秦御史。”沈涵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带两人,护着证据和人犯,退到窝棚后那片礁石丛里。那里地势稍高,背靠断崖,正面狭窄,易守难攻。雷头领、周护卫,随我在此断后,拖延时间。”
“大人!”秦简急道,“断后是死路一条!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沈涵摇头,“证据必须送出去。只要你们守住高地,拖延到或许还有变数。”
“变数?”秦简茫然。
沈涵没有解释。他望向东南海面,那里晨光最盛,海天一线处金光粼粼。他在赌,赌那个神秘黑衣人不会袖手旁观。昨夜黑衣人在破庙递信,显然对“蛟龙”动向了如指掌。若他真在暗中观察,此刻危局,或会出手。
但这赌注,太大。赌的是命。
“执行命令。”沈涵不再多言,提剑起身,与雷头领、周护卫呈三角之势,挡在通向窝棚的必经之路上。
秦简咬牙,与赵护卫一同架起面如死灰的长随,抱起两箱最关键的硬铜组件和那油布包,快速退向窝棚后方的礁石丛。
敌方小艇已逼近至滩涂,纷纷跳船上岸。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手提鬼头刀,正是昨夜潮音洞逃走的疤脸汉子的副手。他狞笑着一挥手:“围上去!死活不论,但那个穿青袍的(指沈涵)要留活口,老大要问话!”
数十人呼喝着涌上。
“杀!”雷头领暴喝,率先冲出,刀光如匹练,瞬间劈翻两人!周护卫紧随其后,剑走偏锋,专刺关节要害。
沈涵没有硬冲。他侧身避开一支射来的弩箭,手中长剑一抖,刺入一名冲得最近的敌人咽喉,旋即抽剑,格开侧面砍来的刀锋,脚步一错,已绕到另一人身后,剑尖从肋下透入!
精准,高效,不带一丝多余动作。这是他在户部查账练就的“算法”——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消除最大威胁。
但敌人太多了。砍倒三个,涌上五个。雷头领和周护卫很快陷入重围,身上不断添伤。沈涵也被三人缠住,左支右绌。
“大人,退!”雷头领浑身浴血,嘶声吼道。
沈涵瞥了一眼窝棚方向——秦简他们已退入礁石丛,暂时安全。他且战且退,与雷头领、周护卫汇合,三人背靠一块巨礁,做最后抵抗。
光头壮汉提刀走近,笑容残忍:“还挺能打。可惜,蚂蚁再多,也咬不死象。放下兵器,老子给你们个痛快。”
沈涵拄剑喘息,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敌人,又掠过海面。
没有奇迹。
黑衣人没有出现。
他心中微微一沉,但神色依旧平静。死便死吧,账,总有人会接着算。
“要兵器?”沈涵忽然笑了笑,将手中长剑插在身前沙地上,“自己来拿。”
光头壮汉眼神一厉:“找死!”挥刀便砍!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咻——啪!”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天际传来!紧接着,光头壮汉胸前爆开一朵血花!他愕然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突兀出现的一个血洞,喉咙里“咯咯”两声,仰天倒下!
“敌袭!”其余人骇然四顾。
“咻咻咻——!”
破空声连响!七八名敌人接连中箭倒地,箭矢力道极大,竟能贯穿皮甲!箭来自海上!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东南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三条快船!船形狭长,帆是深灰色,与海色几乎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切入了外围封锁线。船头各站着数名黑衣人,手持强弓硬弩,正连连发射!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名敌人!
“是是‘夜枭’!”有识货的敌人惊叫,声音带着恐惧。
“夜枭?”沈涵心头一震。他听说过这个名号——传说中隶属皇室秘密力量的一支,专司暗杀、刺探、清理,神出鬼没,极少在人前现身。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条快船已冲近滩涂,船未停稳,二十余名黑衣人已飞身跃下,动作整齐划一,迅如鬼魅。他们黑衣黑裤,面覆黑巾,只露双眼,手中兵器各异:短弩、细剑、分水刺、飞爪,全是适合近身搏杀和潜行的利器。
更惊人的是他们的配合。三人一组,进退回旋,如一体同魂。敌人虽多,却被切割、穿插、逐一击破,毫无还手之力。惨叫连连,鲜血染红了沙滩。
为首一名黑衣人身材颀长,并未参与战斗,而是径直走向沈涵。他脚步不疾不徐,所过之处,激战正酣,他却如闲庭信步。
沈涵紧握剑柄,警惕地看着他。
黑衣人走到沈涵面前三步处停下,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许年纪,面容普通,但眼神清亮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沈侍郎,受惊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厮杀声。
“阁下是”
“我姓朱,行四。”黑衣人淡淡道,“你可以叫我朱四。”
朱!国姓!
沈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皇室子弟?王爷?为何亲自涉险?
朱四似乎看出他的惊疑,笑了笑:“不必多想。我与你目标一致——清理‘蛟龙’。”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金塘岛,昨夜你们入潮音洞,今晨被困,我都知道。”
“为何此时才出手?”沈涵问。
“因为要等他们的人聚齐。”朱四望向正在被迅速剿灭的敌人,“散在各处,清剿起来麻烦。聚在这里,一网打尽,省事。”
言语间,战局已近尾声。黑衣人战力惊人,配合无间,加上强弓硬弩先声夺人,敌方四十余人已死伤大半,余下十余人跪地投降,被缴械捆绑。
从黑衣人出现到战斗结束,不到一刻钟。
雷头领和周护卫互相搀扶着,目瞪口呆。窝棚后的秦简等人也闻声探头,满脸难以置信。
朱四不再看战场,目光落在沈涵怀中微微鼓起的部位:“东西,拿到了?”
沈涵略一迟疑,还是取出那个油布包,但没有立刻递过去。
朱四不以为意,伸手接过,展开货单看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南洋血锡,吕宋硬铜,满剌加印模好大的手笔。”他看向沈涵,“沈侍郎可知,他们用这些,要造什么?”
“冒充暹罗贡铜?”
“不止。”朱四将货单小心折好,递还给沈涵,“暹罗贡铜,多用于宫廷礼器、法器。但有一种特殊的‘血纹铜’,因掺入血锡后锻造会现出血色纹路,被视为‘佛血铜’,只用于铸造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皇室宗庙,供奉历代帝后神主的‘金册玉牒’副本印玺。”
沈涵倒吸一口凉气。
金册玉牒,是皇室族谱,记录宗室血脉传承,是皇权合法性的根本象征。其副本印玺若被私铸调包,意味着有人可以伪造宗室身份、篡改继承顺序这是动摇国本的大逆!
“他们想篡改玉牒?”沈涵声音发干。
“或许不止篡改。”朱四望向西北,那是京城的方向,“或许是想,在某些关键时刻,用‘合法’的印玺,认可某些‘合法’的继承人。”
沈涵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若真如此,“蛟龙”所图,已不仅仅是贪腐、私兵、海外据点,而是直指皇权核心,是真正的谋朝篡位!
“朱阁下,”沈涵改了称呼,“您既然知道如此多内情,为何不早动手?”
朱四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牵涉太深。朝中、宫中、地方、海外,盘根错节。没有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朝局动荡。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从外围账目入手,一层层剥,剥到他们核心,拿到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看向沈涵:“你做得很好。山阴鬼哭涧,宁波市舶司旧档,白岳潭潜龙涧,昨夜潮音洞,今晨这货单你已经碰到了他们的命脉。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急迫地要除掉你。”
“那冯咏年”
“冯咏年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甚至可能只是‘商海之蛟’在宁波的代理人之一。”朱四道,“他的任务,是维持宁波这条陆海通道的运转。真正的‘蛟’,藏得更深,或许在京城,或许在海外。”
“阁下可知是谁?”
朱四摇头:“我若确知,早已动手。但我有怀疑的对象——一个有能力调动如此资源,渗透如此之深,且对皇室宗牒有企图的人。”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沈涵已隐约猜到几分。有能力做到这些的,朝中不过那几位。而其中,对“继承”二字最敏感的
“接下来,沈侍郎打算如何?”朱四问。
沈涵定了定神:“回宁波。冯咏年已知事败,必会销毁证据、布置后路。必须在他逃脱前,拿下他,撬开他的嘴。”
“冯咏年未必会逃。”朱四淡淡道,“他可能反而会留在宁波,等你回去,然后将一切推给‘海匪’,自己洗脱干净,甚至反咬你一口。”沈涵心头一凛。以冯咏年的老辣,确实可能如此。他若一口咬定长随是被海匪绑架胁迫,货栈、油坊之事一概不知,再拿出些“被蒙蔽”“失察”的罪己状,以他在宁波经营六载的根基,一时半会还真难定罪。
“那该如何?”
“你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形成闭环,让他无从抵赖。”朱四道,“潮音洞那几箱硬铜组件是好物证,但还不够。最好能找到他们运输、销售、对接的完整链条。”
他指了指沙滩上那些被俘的敌人:“这些人,有些是海匪,有些是冯咏年暗中蓄养的死士。分开审讯,总能撬出些东西。我的‘夜枭’擅长这个,可以借你几人。”
沈涵拱手:“多谢阁下。”
朱四摆摆手:“不必谢我。清理‘蛟龙’,也是我的责任。”他望向开始清理战场的黑衣人们,“我会留一条船,五个人给你,助你押送人犯证据回宁波。其余人,我要去追那条广船和上面的人——‘老蛇’和那个特使,不能放跑。”
“阁下小心。”
朱四重新戴上面巾,又恢复了那副神秘莫测的模样。他走到一条快船边,忽又回头:“沈侍郎,记住,回宁波后,不必急于与冯咏年当面对质。先稳住建制,拿到更多实证,尤其是与‘八闽商会’、南洋据点、京中接收方的往来证据。必要时可以去查查浙江都司,乃至南京兵部的军器核销旧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涵一眼:“有些线,连得比你想象的要长。”
说完,跃上快船。三条船扬帆起航,朝着广船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便成了海天之际的几个黑点。
沙滩上,只剩下沈涵一行,五名留下的黑衣人,以及二十余名俘虏、四箱证据、一个长随。
潮水拍岸,将血色渐渐冲淡。
沈涵望着朱四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朱四究竟是哪位宗室?他为何对“蛟龙”如此了解?又为何要借自己的手来查?
但此刻,无暇细思。
他转身,看向秦简等人:“整顿一下,押上俘虏证据,准备返航。我们的船”
他看向那条还在渗水的海鳅船。船老大正在黑衣人的协助下紧急修补。
“大人,补好了,能撑回宁波!”船老大喊道。
“好。”沈涵深吸一口气,“回宁波。下一场仗,在陆上。”
众人行动起来。黑衣人们沉默而高效地协助捆绑俘虏、搬运箱子。长随被单独看管,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沈涵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差点成为葬身之地的荒岛。
潮水正在上涨,淹没了滩涂上的血迹和战斗痕迹。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痕迹,已经刻进了某些人的生死簿里。
回宁波的路,不会太平。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