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焕回到宁波府衙时,已是申时末。
秋日的夕阳将府衙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青砖黛瓦间透出的沉沉暮气。李文焕在辕门前下轿,腿肚子仍在打颤,手心全是冷汗。他定了定神,整理衣冠,努力让脸上的惊惶褪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这才抬步向里走去。
冯咏年正在二堂后的书房里等他。书房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孤灯,将冯咏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他背对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海疆万里图》,一动不动。
“府台”李文焕轻声唤道,嗓子有些发干。
冯咏年缓缓转过身。灯光照亮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鸷,像冰层下的暗流。
“人接回来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没、没有”李文焕低头,声音发颤,“石指挥使坚持留钱佥事在镇海卫诊治,说病情不稳,不宜移动。下官下官争执不过。”
“争执不过?”冯咏年走近两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你带了一队衙役,石勇再横,还能强扣朝廷命官不成?”
“石勇说说这是为钱佥事性命着想。还、还说”李文焕咽了口唾沫,按照沈涵交代的话术,半真半假地回道,“沈侍郎和秦御史也在镇海卫,他们他们过问了军器库账目的事,好像、好像查出了些不妥”
冯咏年瞳孔骤然收缩:“他们查到了什么?”
“下官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铜料’、‘暗账’、‘私印’几个词石勇的人看得很紧,下官实在探听不到更多。”李文焕偷眼观察冯咏年脸色,“但、但看沈侍郎和石勇的神情,像是像是拿到了什么凭证。”
冯咏年沉默。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李文焕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冯咏年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带着一丝嘲讽:“凭证?什么凭证?钱有禄自己记的糊涂账,也能当凭证?”
李文焕不敢接话。
冯咏年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方青玉镇纸。那镇纸雕刻成蟠龙形,龙口衔珠,在他指下泛着冰冷的光。
“文焕,”他忽然唤道,语气变得温和,“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六年了,自府台您到任宁波,下官便一直在您麾下效力。”
“六年不长,也不短。”冯咏年抬眼看他,“你觉得,本官待你如何?”
“府台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李文焕连忙躬身。
“那若是本官有难,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李文焕心头一跳,背上冷汗又冒了出来。他想起沈涵的承诺,想起家人可能的安危,喉咙发紧,却不得不答:“府台但有吩咐,下官下官万死不辞!”
“好。”冯咏年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推到案前,“你连夜出城,去一趟杭州,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布政使司右参政周大人。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不得经任何人之手。”
李文焕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青纸,未写抬头,也未落款,但入手沉甸甸的,显然内容不少。“府台,这是”
“不必多问。”冯咏年打断他,“周参政看了信,自然明白。你交完信,便在杭州驿站住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回来,也不要与任何人联系。”
这是要支开他?还是让他去搬救兵?李文焕心中惊疑不定,但不敢表露,只得应道:“下官遵命。”
“去吧,现在就走,从后门出,莫让人看见。”
李文焕躬身退下,捏着那封信,如同捏着一块烙铁。出了书房,夜风一吹,他才惊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快步穿过回廊,走向后门,心中天人交战。沈涵让他传假消息,冯咏年却让他送真信去杭州。这信里写的什么?是求救?是转移财产?还是要拉那位周参政下水?
他该听谁的?
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冯咏年的心腹,眼神锐利。李文焕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咬牙上车。马车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他决定,还是先去杭州。冯咏年在宁波经营六年,未必就真倒了。况且家人还在宁波他不敢赌。
只是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两道黑影从府衙围墙外悄然落下,尾随马车而去。
书房内,冯咏年独自坐了许久。
灯油将尽,火焰跳动得厉害,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忽大忽小。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再次打开暗格,取出那只铁盒。盒内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枚印章和几封旧信。
他将印章一枚枚拿起,在指尖摩挲。有宁波知府的官印(副印),有他的私章,还有几枚造型奇特的私印——一枚刻着“咏年”二字的变形篆书,一枚是小小的衔钱蛇,还有一枚,竟是简化了的“卍”字。
这些,是他这六年经营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见证。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他忽然将印章全部丢回盒中,盖上盖子,重新放回暗格。然后,他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宁波府志》,翻开,中间已被掏空,藏着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
银票是京城“大德恒”钱庄的票子,全国通兑,每张面额千两,共二十张。地契则是杭州、苏州几处不起眼的小宅院,名字都不是他的。
这些,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将银票地契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又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戴了顶遮檐帽。镜中的人,不再是那个雍容的知府大人,倒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他吹熄灯,推开书房后窗。窗外是府衙后园,假山树木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他熟悉这里每一寸地形,知道哪里墙矮,哪里守卫松懈。
是该走了。沈涵已经拿到了太多证据,钱有禄靠不住,李文焕也未必可靠。再不走,等朝廷钦差一到,或沈涵直接调动军队围衙,他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逃出去,去海外,去南洋,凭他手中掌握的渠道和人脉,未必不能东山再起。更何况“那边”也不会真的弃他不顾吧?
他翻出窗外,落地无声,贴着墙根阴影,向后园一处偏僻角门摸去。那里平日少有人至,守门的老卒贪杯,此刻想必已醉倒。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角门时,前方黑暗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是一盏气死风灯,被人提在手中。灯光映出提灯人的面容——清瘦,沉静,正是沈涵。
他身边,还站着秦简、雷头领,以及五名黑衣人。甲字号手持黑令,面无表情。
冯咏年脚步僵住,心脏几乎停跳。他缓缓摘下帽子,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沈侍郎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本官来送送冯府台。”沈涵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府台这是要去哪儿?”
“下官下官只是心中烦闷,出来走走。”冯咏年强自镇定,“怎么,沈侍郎连本官在自家后园散步,也要过问?”
“散步,需要带银票地契,换装易服?”沈涵目光如刀,“冯府台,事到如今,何必再演?”
冯咏年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真容。他环顾四周,黑暗中不知还藏着多少人。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沈涵,”他不再用敬称,声音嘶哑,“你非要赶尽杀绝?”
“不是本官要赶尽杀绝。”沈涵摇头,“是你自己,走得太远,回不了头。勾结海匪,私铸军器,倒卖国储,软禁人质,哪一条,都够你死上几次。”
“我没有!”冯咏年厉声道,“那些都是钱有禄、李文焕他们干的!本官只是失察!”
“失察?”沈涵从秦简手中接过一叠纸,一张张翻开,“这是钱有禄的暗账,记录历年非常规物资出入,每一条都有你的长随签收。这是你的私信,盖着你的私章,指示‘按旧例处置’。这是潮音洞缴获的货单,指向南洋原料,而你的长随就在现场交接。还有你软禁钱有禄之子的别院,守卫已经招供,是你亲自下令看守。”
他每说一条,就向前走一步。冯咏年步步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人证,物证,俱在。”沈涵停下脚步,离冯咏年只有三步之遥,“冯咏年,你还要狡辩?”
冯咏年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忽然,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就算、就算这些是真的,那又如何?本官是朝廷四品命官,要定本官的罪,需三法司会审,需陛下御批!你一个户部侍郎,凭什么拿我?!”
“凭这个。”沈涵再次亮出那面黑色令牌,在灯光下,云纹清晰可见,“冯府台可识得此令?”
冯咏年死死盯着令牌,脸色彻底惨白如纸。他当然认得——或者说,他听过描述。这是直属皇室的秘密力量“夜枭”的调令,持令者,可先斩后奏,可调动部分军队,可越过常规司法程序。
沈涵竟然有这种东西!
“你你到底是谁的人?”冯咏年声音发颤,“锦衣卫?东厂?还是宫里?”
“本官是谁的人不重要。”沈涵收起令牌,“重要的是,你背后的‘蛟龙’,是谁?”
冯咏年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但随即被狠戾取代。他咬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沈涵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特使是谁?那缺了一指、手持王府象牙腰牌的人,是谁派来的?那些铸成‘神使’的硬铜坐像,最终送到了哪位‘王爷’手中?还有,你每年送往京城的‘土仪’,是送给通政司的右参议,南京兵部的郎中,还是那位‘天潢贵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冯咏年心防最脆弱处。他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背上的冷汗已将衣服浸透。
“说!”沈涵厉喝,“说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冯咏年忽然怪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沈涵,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扳倒我,就能揪出‘蛟龙’?你以为拿到这些证据,就能动摇那棵大树?告诉你,我不过是棵藤蔓,缠在大树上吸点汁水罢了。那棵树,根深千尺,枝繁叶茂,你扳不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也不能让你扳动。我说了,我全家死绝。我不说,或许还有人念我一份忠心,照拂我身后。”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反手刺向自己心口!
“拦住他!”沈涵急喝。
甲字号身影如电,几乎在冯咏年动作的同时已扑至!但冯咏年离墙太近,动作决绝,刀尖已刺破衣襟!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黑影从侧面墙头扑下,一脚踢在冯咏年手腕上!“当啷”一声,短刃脱手飞出。冯咏年痛呼一声,被甲字号牢牢按住。
那踢飞短刃的黑影落地,却是朱四。他依旧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双眼。
“想死?没那么容易。”朱四声音冰冷,“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冯咏年看到朱四,眼中恐惧更甚,竟连挣扎都忘了,只是喃喃道:“是、是你你果然在”
朱四不再看他,转向沈涵:“沈侍郎,此人我带走了。‘夜枭’有专门审讯的地方,保证他该说的,一句都不会少。”
沈涵略一迟疑,点头:“有劳。”
他知道,有些审讯手段,确实“夜枭”更擅长。而且,冯咏年刚才那番话,暗示背后势力极其庞大,甚至可能牵扯宫中。让朱四处理,或许更稳妥。
朱四示意,两名黑衣人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冯咏年架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文焕呢?”沈涵问甲字号。
“已派人盯着,马车刚出城十里,要去杭州送信。”甲字号道,“是否拦截?”
“让他送。”沈涵道,“信里内容,我们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了。正好看看,那位杭州的周参政,会作何反应。”
秦简此时才从惊变中回过神,低声道:“大人,冯咏年虽被抓,但府衙上下、宁波官场怕是要乱。”
“乱不了。”沈涵望向知府衙门那一片黑暗的屋宇,“石指挥使已调兵入城,接管城门、府库、监狱。秦御史,你持我令牌,即刻接管府衙印信、账册、公文,封锁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雷头领,你带人搜查冯咏年书房、卧房、以及所有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
“是!”两人领命而去。
沈涵独自站在后园中。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朱四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立在他身侧。
“冯咏年会吐出来多少?”沈涵问。
“该吐的,都会吐。”朱四望着夜空,“但最核心的,他未必知道。他毕竟只是外围。”
“外围”沈涵咀嚼着这个词,“那核心是谁?”
朱四沉默良久,缓缓道:“沈侍郎,接下来的路,会更凶险。你还想继续查吗?”
沈涵转头看他:“阁下以为,本官还有退路吗?”
朱四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从你踏入宁波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他顿了顿,“不过,我会帮你。至少在掀翻那棵大树之前。”
“为什么帮我?”
“因为”朱四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风吹散,“那棵树,也挡了我的路。”
他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沈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