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码头的风，比城里更烈。
咸腥的海风卷着砂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狠狠砸在陆廷洲的脸上，生疼。他站在码头最深处那片集装箱的阴影里，背脊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寸寸扫过空旷死寂的泊位。脚下的水泥地坑洼不平，积着发黑的海水，踩上去咯吱作响，混杂着腐烂海藻的臭味，顺着风势往鼻腔里钻。远处的灯塔孤零零地立在防波堤尽头，老旧的灯泡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像垂暮老人的目光，勉强撕开夜幕的一角。几只海鸟被风卷着盘旋在半空，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更衬得这片荒废之地，死寂得如同坟墓。
“老大，方圆五百米内没有发现明显的埋伏，但码头的监控全部被切断了，包括附近路段的交通监控，对方很谨慎。”陈默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带着三个身手顶尖的保镖，隐在更外围的集装箱堆里，枪口已经上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陆廷洲微微颔首，没说话。指尖攥着那部刚收到短信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屏幕上的短信内容很简单——“西郊码头，废弃货轮旁，独自来，否则，下一个就是林颖。”短短一行字，却像毒蛇的獠牙，死死咬住了他的软肋。他抬腕看了眼时间，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十点零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面具人选择在这里见面，果然是精心算计过的。
西郊码头荒废了整整五年，曾经的装卸设备锈迹斑斑地瘫在地上，像一具具巨兽的骸骨。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四周全是高耸如山的集装箱，横七竖八地堆着，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既容易藏人，也容易……杀人灭口。在这里，就算枪声响起，也未必有人能听见；就算有人倒下，恐怕要等到下个月的潮水，才能把尸骨冲上滩涂。
“颖儿那边安顿好了？”陆廷洲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放心，”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我安排了两个人寸步不离守在医院病房门口，又在楼下布了暗哨，绝对安全。”
陆廷洲“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松开手机，插回西装内袋，随即靠在冰冷粗糙的集装箱壁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艘孤零零的货轮上。船身斑驳得厉害，铁锈爬满了船舷，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唯有船舷上挂着的一盏红色警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红得刺眼，像是一滴悬而未落的血。
那应该就是面具人指定的见面地点。
海风越来越急，卷起他的黑色风衣下摆，猎猎作响。陆廷洲的呼吸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刀，是他防身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三年来，他无数次与死神擦肩，早已养成了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也不是运动鞋的轻响，而是鞋底裹着一层防滑橡胶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的闷响，一步，两步，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陆廷洲的神经上。
他的神经瞬间绷紧，浑身的肌肉骤然收紧，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刀柄，指腹抵住冰凉的金属，指尖微微发力。
脚步声停在了离他十米远的地方。
陆廷洲缓缓抬眼望去。
昏黄的路灯光线恰好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对方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衣摆被风吹得翻飞，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高领毛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的那一张银质面具，纹路繁复，工艺精湛，遮住了从额头到下颌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阴鸷，像万年不化的寒冰，透着一股淬了毒的寒意。
是面具人。
三年来，像幽灵一样缠着他，毁了他父母，毁了他半壁江山的面具人。
“陆总，别来无恙。”面具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陆廷洲缓缓站直身体，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出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和杀意。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我父母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这是他三年来，日思夜想，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面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笑一声。那笑声经过变声器的处理，变得格外诡异，在空旷的码头里回荡着，渗人得慌。“果然是急性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轻轻拂过脸上的银质面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优雅，“不过，陆总，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告诉你答案吗？”
“你想要什么？”陆廷洲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冰，冻得人骨头疼。他死死盯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陆家的产业？还是我的命？”
“陆家的产业？”面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拔高了声音，尖锐的声线里满是不屑，“那些身外之物，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缓缓抬起脚步，朝着陆廷洲走近几步。银质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冷光，与他那双冰寒的眼睛相映，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站在离陆廷洲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锁住陆廷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对方的耳朵里：“我想要的，是你陆廷洲身败名裂，是你亲手毁掉你守护了三年的一切。”
陆廷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寒意瞬间翻涌成滔天巨浪。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盯着面具人，像是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问了无数次。
面具人是谁？为什么要针对陆家？这三年来，他像个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毫无踪迹。他藏在暗处，一次次出手，精准地扼住他的喉咙，将他逼入绝境，却始终不肯露出真面目。
海风裹挟着砂砾，狠狠砸在两人身上。
昏黄的路灯下，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