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约莫早上八点半的光景,胡同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和年轻人的喧闹声,打破了四合院里的忙碌与等待。有人跑进来报信:“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院子里立刻象炸开了锅。小孩们兴奋地往外跑,大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向门口或挤到墙边张望。方青云站在正房廊下,抬眼朝院门外望去。
只见六辆清洗得干干净净、统一贴着小红喜字的京城的士,缓缓停在了胡同并不宽敞的路边。车型不算豪华,但在九十年代初的京城,能一口气租下六辆的士组成接亲车队,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和“下血本”的事情了。显然,张志远家为了这场婚礼,做了充分的准备,也显示了对女方的重视。
车门陆续打开,一群穿着崭新西装、胸佩红花的年轻人簇拥着同样装扮、面带紧张兴奋笑容的新郎张志远下了车。张家那边也来了几位长辈,跟在后面。队伍里还有提着彩礼、捧着鲜花的人,显得颇为正式。
“快!快!把门关上!准备拦门!” 院子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和方文静同辈的年轻人笑嘻嘻地跑过去,作势要关院门。这是老北京接亲的习俗,拦门讨要红包、出难题,图个热闹吉利。
一时间,院门口笑声、起哄声、讨价还价声闹成一片。红包从门缝里塞进来,里面的年轻人故意叼难,外面的伴郎团则使出浑身解数应对,说吉祥话、唱歌、甚至做俯卧撑……气氛热烈而喜庆。方青云站在廊下,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热闹,对于长期身处严肃政治环境的他而言,别有一番生动的趣味。
大约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拦门”环节在欢声笑语中结束,院门终于被打开。新郎张志远在伴郎们的簇拥下,略显腼典但步伐坚定地走了进来。他先向站在正房门口的方铁、方青云、方青山等长辈鞠躬问好,然后才在众人的指引和哄闹下,走向东厢房,去接他美丽的新娘。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新娘被接出房门,一系列传统仪式在司仪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方文静穿着红色的婚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张志远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神里的真诚和喜悦显而易见。方铁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周晓和刘芳在一旁悄悄抹着感动的泪水。方青云作为大伯,也接受了新人的敬茶,说了祝福的话,并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仪式结束,时间已接近十点。按照安排,接下来所有宾客要移步前往举行婚礼仪式和午宴的前门饭店。饭店距离四合院不算太远,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对于大多数宾客来说,这段路正好可以边走边聊,消化一下刚才的热闹。
然而,方铁老爷子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天气又冷,显然不适合长时间在户外步行。方青云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提前安排好了汉东省驻京办的一辆轿车,低调地停在胡同另一头等侯。
“爸,您坐车过去吧,别走着了。” 方青云搀扶着父亲,低声说道。
“也好,这老骼膊老腿,是不如从前了。” 方铁没有逞强,在方青云和周晓、刘芳的搀扶下,慢慢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周晓和刘芳也一同上车,以便路上照顾老爷子。
目送轿车缓缓驶离胡同,方青云这才转身,对方青山说道:“青山,我们也走吧,跟大家一起。”
“哎,好。” 方青山点头。兄弟俩导入正陆续走出院门、说说笑笑朝着前门饭店方向走去的大队伍中。方家的亲戚、老街坊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冬日的阳光虽然依旧清冷,但喜庆的气氛和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却仿佛驱散了不少寒意。
方青云和方青山走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不时和熟悉的亲戚、邻居点头致意。就在这时,许大茂带着儿子许强,不知何时又凑到了方青云的身边,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讨好和自来熟的笑容。
“方书记,走着过去啊?您这身份,该坐车嘛。” 许大茂搭话道。
“走走挺好,活动活动。” 方青云淡淡道,目光扫过周围熟悉的胡同景致,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大茂,咱们以前住的那南锣鼓巷95号院,现在怎么样了?老街坊们,都还好吧?”
许大茂一听方青云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分享“内部消息”的神秘感:“唉,方书记,您是不知道,那院子,变化可大了!老一辈的,没剩下几个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易中海,易大爷,前年冬天走的,听说是脑溢血,没救过来。刘海中,刘大爷,更早,大前年就没了,他那脾气,估摸着也是气死的多。阎埠贵,阎老师,现在也差不多了,瘫在床上好久了,就靠三大妈伺候着,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喽。”
方青云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那些曾经在四合院里呼风唤雨、算计了一辈子的“大爷”们,终究也敌不过时间的流逝。
许大茂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上次……上次我不是跟您提过一嘴嘛。娄晓娥,您还记得吧?她从香港回来了,带着她跟傻柱的儿子,叫何晓。那小子,挺有钱!愣是把咱们那整个95号院,给买下来了!手续办好之后,直接就过户给了傻柱!”
这事方青云隐约有印象,上次遇到许大茂的时候确实提过。他点了点头,示意许大茂继续说。
“您猜怎么着?” 许大茂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幸灾乐祸和某种“我早就知道”的洞察表情,“傻柱那傻子,拿到房本没捂热乎几天,转手就……就给了棒梗!”
方青云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大茂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耳语:“方书记,我跟您说,我可不是背后说人坏话。但我这双眼睛,看人准!棒梗那小子,打小就贼,跟他那死鬼爹一个德行,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傻柱把房子给了他,指望着他给养老?我看悬!棒梗心里,惦记的恐怕只有他亲妈秦淮茹,还有那房子!傻柱?哼,等着瞧吧,有他后悔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讥诮:“就说今天吧,要不是为了跟着傻柱来您家这儿露个脸,沾沾喜气,您以为秦淮茹和棒梗,能对傻柱有多热乎?平时在院里,那娘俩对傻柱,也就是面上过得去罢了!傻柱还美滋滋地觉得一家人和和美美呢,我看他就是被秦淮茹那点手段拿捏得死死的,一辈子给人拉帮套,到头来恐怕啥也落不下!”
许大茂这番话,说得刻薄,但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听着许大茂的描述,他眼前似乎浮现出何雨柱那憨厚又执拗的脸,以及秦淮茹隐忍算计的眼神和棒梗阴沉倔强的身影。将价值不菲的四合院产权轻易交给并无血缘关系、且心性难测的继子,这确实象是傻柱会做出来的、重情义却缺乏长远考量的事情。
若真如许大茂所言,棒梗将来不愿或不能为何雨柱养老,而秦淮茹又年迈或先走一步,那么何雨柱的晚年,恐怕真的会陷入困境,甚至……重蹈某些故事里那种凄凉结局的复辙?冻死桥洞?这个念头在方青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随即将其按下。个人命运,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情感纠葛的事情,他无心也无力去干涉太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他没有对许大茂的话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是老街坊,能互相照应着就好。”
许大茂见方青云反应平淡,知道这位大领导对这些锁碎的家务事并不感兴趣,也就识趣地不再多说,转而扯起了其他话题,比如现在京城的生意经,又夸了夸自己的儿子许强有出息。
一行人说说走走,前门饭店那颇具传统风格的建筑轮廓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