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的早晨，电影学院的校园里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姜平教授象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泡上一壶茶，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但今天，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两天前，他亲自把方明轩的剧本送到了电影局的老朋友李卫国那里。
作为一个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导演，姜平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规则了。方明轩的剧本有才华、有深度，但也正因为如此，它触碰到了一些敏感的领域。在当下的审查环境下，这样的剧本想要通过，难如登天。
“这孩子，太固执了。”姜平放下手中的红笔，叹了口气。他欣赏方明轩的才华，也理解年轻人对艺术的执着，但更担心这份执着会让他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
就在他沉思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姜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卫国的号码。他的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老李啊，怎么样？”姜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李卫国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一丝不可思议：“老姜，过了！剧本过了！”
姜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你确定？”
“确定！我亲自从局长办公室拿回来的批文！”李卫国肯定地说，“不仅过了，还是局长亲自批的。老姜，你这个学生不简单啊！”
“局长亲自批的？”姜平更加惊讶了。电影局局长亲自审批一个学生的剧本，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对啊，”李卫国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听局长的秘书说，这剧本是上边有人打了招呼。老姜，你这个学生要是有这关系，还用的着往我这儿递啊？直接找局长不就行了？”
这话让姜平心中一震。上边有人打招呼？哪个“上边”？能直接影响到电影局局长的人，级别绝对不低。
“老李，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姜平如实说，“这个学生就是普通来求学的，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有什么背景。”
“普通学生？”李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老姜，你可别逗我了。能惊动局长亲自审批的剧本，背后的关系能简单？行了，我也不多问了，批文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让学生来取吧。对了，替我向你那个学生问好。”
挂了电话，姜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照进办公室，但他心中却充满了疑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电话，拨通了方明轩宿舍的号码。
“明轩吗？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电话那头的方明轩似乎刚睡醒，声音还带着迷糊：“老师，怎么了？是不是剧本……”
“来了再说。”姜平挂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方明轩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紧张：“老师，是不是剧本有消息了？”
姜平看着这个一脸稚气的学生，点了点头：“过了。”
“真的？！”方明轩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几乎跳起来，“老师，您没骗我吧？真的过了？”
“真的，”姜平把传真过来的批文推到他面前，“电影局局长亲自批的。”
方明轩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发抖。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当看到“同意拍摄”四个字和那个鲜红的公章时，终于忍不住欢呼起来：“太好了！老师，太好了！我可以拍电影了！”
看着学生兴奋的样子，姜平的心情却很复杂。他等方明轩平静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明轩，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老师您说。”方明轩还沉浸在喜悦中，脸上洋溢着璨烂的笑容。
“这个剧本，”姜平指了指批文，“原本是要打回的。是上边有人打了招呼，局长才亲自批的。”
方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告诉我，”姜平直视着学生的眼睛，“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淅。方明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批文，沉默了。
姜平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作为老师，他本不该过问学生的家庭背景，但这件事太不寻常了，他必须弄清楚。
过了很久，方明轩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尤豫和挣扎：“老师，我……”
“明轩，”姜平的声音很温和，“我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只是这件事牵扯到电影局的领导，如果你真有这样的关系，以后很多事都可以走更直接的渠道，不用这么辛苦。”
方明轩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姜老师是为了他好，这一年多来，这位老导演不仅教他专业知识，还多次帮他修改剧本，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可以告诉您，但您要答应我，一定要保密。”
姜平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方明轩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决心：“我大伯……是方青云。”
“方青云？”姜平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广电系统的领导？文化部的领导？好象都不是。电影圈里有叫方青云的知名人士吗？也没有。
“没听说广电哪位领导叫方青云啊。”姜平疑惑地说。
“不在广电，”方明轩的声音更低了，“在组织部。”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姜平耳边炸响。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学生。
“组织部……方部长？”姜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虽然不在体制内，但也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方明轩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恩。”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姜平靠在椅背上，感觉脑子有点乱。他教了这么多年书，带过无数学生，有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高干子弟，但像方明轩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难怪……”姜平喃喃道，“难怪剧本能惊动局长亲自审批。”
他忽然想起，年前方明轩一遍遍来找他，一次次修改剧本，为了争取拍摄机会，甚至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
“明轩，”姜平的声音有些复杂，“你既然有这样的背景，年前为什么还要一趟一趟地来找我？直接找家里帮忙不就行了？”
方明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不是不知道家里长辈会帮忙嘛。我大伯……他管得很严，从来不让我们打着他的名头做事。”
姜平看着这个单纯的学生，心中五味杂陈。他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关上了门。这个动作让方明轩有些紧张。
“老师……”
“明轩，”姜平走回来，在方明轩对面坐下，语气异常严肃，“你大伯是方青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方明轩说，“学校里……我只告诉您了。”
“那就好，”姜平松了口气，“记住，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在电影学院，你就是普通学生方明轩，不是什么‘大少’。”
“老师，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少’。”方明轩认真地说，“我就是一个想拍电影的学生。”
姜平看着学生眼中那份真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见过太多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的子弟，但方明轩不一样。这个孩子有才华，有理想，更重要的是，他有分寸。
“明轩，”姜平语重心长地说，“你有这样的家庭背景，是优势，也是考验。优势在于，你可以接触到更多资源，有更多机会。考验在于，你必须比别人更努力，才能证明自己的成功不是靠背景，而是靠实力。”
“我明白，老师。”方明轩郑重地点头，“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努力拍出好电影，不给家里丢脸。”
“好孩子。”姜平欣慰地笑了，“剧本过了，接下来就是筹拍阶段了。资金你有了，但拍电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你需要组建团队，找演员，选场地……这些事，老师可以帮你。”
“谢谢老师！”方明轩激动地说，“有您帮我，我就更有信心了！”
姜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录：“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一些资源，有靠谱的摄影师、美术指导、制片人。你可以联系他们，就说是我介绍的。”
方明轩接过那本厚厚的通讯录，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是联系方式，更是老师多年积累的人脉和信任。
“老师，我一定不会姑负您的期望。”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姜平扶起他：“去吧，开始你的电影梦。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拍电影这条路不容易，但如果你真的热爱，就值得。”
方明轩用力点头，拿着批文和通讯录走出了办公室。
姜平站在窗前，看着学生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方青云的侄子……”姜平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这孩子，要是真能在电影圈闯出名堂，倒也是一段佳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卫国的号码：“老李啊，剧本的事谢谢你了。对了，我那个学生……背景确实不一般，但孩子自己很努力，是个好苗子。以后还请你多关照。”
电话那头，李卫国笑道：“放心吧老姜，局长都亲自关照了，我们肯定会支持的。对了，开机的时候记得叫我，我去捧场。”
“一定一定。”
挂了电话，姜平重新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