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递到恒王府时,恒王妃着实愣了好一会儿,她捏着那描金撒花的请柬,指尖在“寿安县主徐岫清恭请”几个字上摩挲了片刻,眉心微蹙,又缓缓松开。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对着心腹嬷嬷低语,“之前我去看她,她不是拿太后的话堵我,就是婉拒我,跟钉子似的,这回怎会主动邀请我过府用膳?”
嬷嬷揣测道:“前两日,下头的禀告,说熊长史让人把徐岫清那边的暖棚毁了,您说她会不会是想探探口风?”
恒王妃面色不悦,她虽表面上只负责管理府内的后宅之事,但恒王那边的动静她也让人时刻关注着,熊长史让那人做的事,她一清二楚。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此急切表忠心,还能图什么?
“嬷嬷,你说熊路扬这么明目张胆地让他那个外室女儿帮殿下做事,究竟想干什么?我就不信,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女儿,姓熊的找不到人了!”
她嗓音不高,但语气极为不满。
嬷嬷一听,神色微怔,她偷偷观察着王妃的脸色,叹了口气,劝道:“王妃宽心,许是熊长史不想让这功劳落在旁人头上罢了。”
恒王妃侧过头,斜了嬷嬷一眼,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冷笑道:“嬷嬷,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如今反倒替旁人说起话来了。”
“熊路扬无论找谁这功劳都在他,若他找和外室生的那个女儿,功劳就不止是他了,他那女儿我也见过,虽是外室所生,确十分貌美。”
注意到王妃眼底闪过的一丝嫉妒,嬷嬷当即就跪了下来。
“王妃,老奴对您绝无二心!老奴的心一直是向着您啊!只是眼下局势紧迫,恒王那边尚未成功,若他日,恒王真的登上龙位,您便是皇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您千万要耐住性子,不能与恒王生出嫌隙,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这番话,她说的言辞诚恳,也全都是出自她的肺腑之言。
这些,恒王妃又怎会不知,只是她一想起那人,心里头就跟扎了针似的。
她爹生性风流,她又怎会不知男人本性。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越是得不到,就越心痒痒!
她曾让人试探过那外室女的口风,那外室女曾说宁可不要侍妾身份,只要能留在恒王身边就好。
这种鬼话她才不信!只能说明此女野心不小,图谋更多。
若不是熊路扬有用,她早就想法子拉人顶上了。
恒王妃将帖子放下,起身亲自将嬷嬷扶起,语重心长,“嬷嬷的心意我知道,可心里头,有些难受,当年我娘去世没多久,爹就娶了续弦……我怕恒王他……”
嬷嬷拍了拍王妃的手,宽慰起来。
“老奴都知道,但您是王妃!以后可能会走向更高的位置,恒王也不可能只有您一个女人,不过,您的位置无人能取代!您别忘了,您还有小公子。”
“王妃放心,若有人敢动摇您的身份,老奴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跟她拼了!”
看着嬷嬷极为认真的神情,恒王妃心里多少好受了些,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斜了眼那请柬。
“既如此,本妃便去瞧瞧吧,她如今是县主,面子总是要给的。”
她回握着嬷嬷的手,“那嬷嬷便替我去备一份得体的礼吧,不必太厚重,显得咱们上赶着,也不能薄了,坠了王府的颜面。
县主府的花厅布置得雅致温馨,像是家常小聚。
炭盆烧得暖,桌上菜肴也精巧,多是千味阁的拿手菜和新菜式。
徐岫清亲自在二门迎接,穿了身藕荷色家常袄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笑容温和得体。
“王妃肯赏光,岫清荣幸之至。”
恒王妃盛装而来,珠翠环绕,但笑容比往日真切几分。
“县主客气了。”
席间起初气氛略有些生疏客气,徐岫清只拣些京中风物、时新衣料首饰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闲聊,三皇子妃也端着架子,含笑应和。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徐岫清亲自为恒王妃添了杯温好的果酒,轻叹一声,语气带了几分真诚的感慨。
“不瞒王妃,有时看着王妃,心中着实羡慕。”
恒王妃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哦?县主如今圣眷正隆,产业丰足,还有令郎那般聪慧孝顺的孩子,有什么好羡慕本妃的?”
“王妃说笑了。”
徐岫清摇头,“我这县主,不过是陛下与太后恩典,空中楼阁罢了。产业更是浮财,今日不知明日事,比不得王妃,出身名门,嫁入天家,身份尊贵,这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说着,目光变得越发柔和。
“更何况,王妃与殿下琴瑟和鸣,又有一双玉雪可爱的儿女承欢膝下,这般圆满,才是真真让人羡慕。”
提起儿女,恒王妃脸上果然露出真切的笑意,心中熨帖不少。
“县主过誉了,那两个皮猴儿,闹腾起来也够人头疼。”话虽如此,语气里的疼爱藏不住。
【高兴80】
徐岫清身子微微前倾,顺势道:“孩子活泼是福气,说起来,殿下对王妃真是情深意重,府里如此清净,在诸位皇子中,也是难得的专情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恭维,却让恒王妃脸上的笑容略微凝滞了一瞬。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笑道:“殿下自是顾念夫妻情分的。”
语气听起来依旧自然,但捏着杯脚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徐岫清将一切看在眼底,又夹了一箸清炒菜心放到恒王妃碟中。
“是啊,我虽与殿下接触不多,但也听人说起,殿下最是重情念旧,前几日我还偶然听说,殿下对早年身边伺候过的一位柳姓嬷嬷,都多有照拂呢,当真是仁厚。”
柳姓嬷嬷?
恒王妃心中重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殿下身边根本没有什么姓柳的嬷嬷!
早年在身边伺候?
这几个字如针尖一般刺进了她的心,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她脸上是笑着的。
【怀疑80】
【嫉妒75】
“殿下向来如此。”
接下来,两人又闲聊了些别的,气氛似乎更加融洽,恒王妃妃甚至主动问起顾书源的学业,又夸赞千味阁的菜式新颖好吃。
宴毕,徐岫清亲自送三皇子妃至二门上车。
回到温暖的花厅,徐岫清脸上的笑容淡去,独自坐在方才恒王妃坐过的位置,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过了许久,白芷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主子,恒王妃回府后,立刻召见了她陪嫁来的另一个老嬷嬷,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门窗紧闭。”
“还有,世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春风堂的那位柳小妤姑娘是三皇子身边熊长史,熊路扬同外室所生,但具体为什么改名换姓,送进春风堂便不得而知了。”
徐岫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熊长史也是个有野心的,想必是想通过另一种方式将女儿送到恒王府吧。
毕竟柳小妤的出身,就算是做妾也配不上三皇子,也不知恒王妃对这位柳姑娘的存在是一无所知,还是说知晓却只能隐忍,若是后者就有意思了。
晚些时候,徐岫清又去了趟春风堂。
柳小妤指尖冰凉,对着徐岫清,面上那点温婉的笑都快要挂不住了。
连着三天,这位姓李的绸缎商,银钱撒得痛快,可每次话头递到正事上,就像拳头砸进棉花里,软绵绵不着力道,实在让她束手无策,今日更甚。
徐岫清看着她开门见山道:“柳姑娘,李某已经来了几日,三殿下那边即便贵人事忙,也总该来一趟吧?不然我这有些心意想送,也送不出去啊!”
柳小妤心中不喜,这才来了几天就如此心急,且一点诚意都没有,她虽有心,但没探清底细,怎好直接引荐?
【不满80】
【厌恶78】
【讨厌70】
她撑起一抹笑意,“李公子说的哪里话,殿下日理万机……”
“日理万机,总不至于连句话都递不进去。”
徐岫清截断她的话,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在柳小妤脸上逡巡,忽然笑了。
这笑让柳小妤心中不快,她能感觉对方的笑没什么暖意。
徐岫清叹了口气,压着嗓音道:“李某真是看不透柳姑娘了,柳姑娘既然有意引荐,有什么条件直接说好了,柳姑娘若帮李某牵线搭桥,李某自然不会亏待!李某是生意人,时间就是金钱,来了几日并无所获,李某心里急呀!还是说……柳姑娘自己,其实也没几分把握?”
见她张口,徐岫清抢先一步,摆出一副自嘲又无奈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那日我说替你赎身,你推三阻四,我就觉得奇怪,后来柳姑娘言语间又有对三皇子的倾慕之意,如今看来,姑娘心思高着,瞧不上我那点铜臭,是盼着更大的造化吧?”
刹那间,柳小妤指尖掐进掌心,脸上血色褪了三分,“公子慎言!小妤……小妤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徐岫清倾身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南地口音的话语却字字清晰。
“我看是心不由己吧!想攀着三殿下这根高枝,是想着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侧妃不敢想,做个侍妾,也比留在这春风堂强,是不是?”
这话毒,像根针,精准扎进柳小妤最隐秘也最灼热的念想里。
她呼吸一滞,背上倏地冒出冷汗,既怕被看穿,心底那点不甘和野心却又被这话激得蠢蠢欲动,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喉咙却发干。
只能紧紧盯着面前之人,觉得这人的眼太毒了!
“柳姑娘,李某的话或许太过直白,但李某心意却十分真诚!李某想柳姑娘和李某同样都是不甘现现状的人,李某需要靠山,想搏一搏前途,柳姑娘也想入王府,做人上人,既如此,就更应该合作一把了!”
柳小妤眯了眯眼,认真思考这话。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郑大牛像头被激怒的困兽闯了进来,粗布衣裳上沾着泥灰,他头发散乱,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钉在柳小妤脸上。
“小妤!”
他声音嘶哑,带着颤抖,“你跟我说这几天不舒服,不见客!那他是谁?”
他猛地指向坐着的徐岫清。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柳小妤脸色瞬间惨白,她霍地站起。
“大牛!你……你怎么进来的?出去!快出去!”
她惊慌失措,又想去推郑大牛,又顾忌着旁边的徐岫清,一时间乱了方寸。
郑大牛不动,只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这里跟别人说这些?你说你厌恶这地方,只想跟我走!难道都是骗我的?!”
“你胡说什么!”
柳小妤尖声打断,急得眼圈都红了,转向徐岫清想解释,“李公子,这……他就是个浑人!他胡言乱语,我没有!”
她愿意帮三皇子解决烦恼,彰显自己的价值,若她以身为诱饵的对象是皇子或者权贵,兴许会激发起三皇子的嫉妒心,可郑大牛只是一介草民,下贱之人!三皇子若知晓,她为这么个人牺牲美色,只会认为她也同样下贱!
【惊慌80】
【怨恨76】
【恼怒73】
“褚嬷嬷!来人呐!快来人!”
听到声音,又几个婆子匆匆赶来,她们在看到郑大牛后,满脸震惊。
“是谁让他进来的!快把他赶出去!”
此刻,柳小妤哪里还有先前清雅出尘的模样!她满脸狰狞,像变了个人似的!
徐岫清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端起一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郑大牛猝不及防地被婆子拉住,心有不甘地瞪着柳小妤,眼中的猩红更甚。
“你利用我?!柳小妤,你怎能如此对我?你让我去毁了千味阁的暖棚,为了你,我违背自己的良心……”
“把他的嘴堵上带走!快点!”
柳小妤再次尖叫催促起来,气的不轻!
屋里不止她一人,外头更有不少人,若郑大牛继续乱嚷嚷,那她还要不要脸了!往后的前途岂不是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