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永恒的虚空中,看着那由六大节点之力交织而成的星芒法阵。
它像一个精密的宇宙仪器,六个角点分别闪耀着不同的概念光辉,而在其最核心的位置,那道被撕裂的黑暗入口,正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那不是力量,不是灵魂,也不是欲望。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就像是一杯浑浊的水,在经历了亿万年的静置后,所有杂质都已沉底,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过去”。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朽、寂静与无尽尘埃的味道,是时间冲刷一切后留下的痕迹。
doro皱了皱小鼻子,躲到了我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警惕地望着那个深邃的入口。
她对一切的评判标准都简单而直接,不好吃的,就是坏东西。
这一次,她似乎从那片黑暗中,感受到了某种让她本能排斥的、无法被她当做“欧润吉”或者“棒棒糖”来理解的特质。
我身后的李秋玉和符卓恨,也终于从那场心灵的蜕变中回过神来。
他们站直了身体,气息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李秋玉的眼神清澈如洗,那场欲望的试炼非但没有玷污她的剑心,反而将其洗练得更加通透。
她看向那个入口,眼神中没有了先前的恐惧与挣扎,只剩下剑客面对未知时的审视与平静。
而符卓恨,他脸上的稚气似乎褪去了不少,那份守护的执念不再是外露的冲动,而是沉淀为了内心深处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他紧了紧拳头,目光坚定。
他们没有问我那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在亲眼见证了我如何将欲望的海洋踏为坦途之后,他们已经明白,追问没有意义。
跟上我的脚步,亲眼去看,亲身去经历,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他们已经不再是需要我庇护的雏鸟,而是开始学会在风暴中振翅的鹰隼。
“那是‘坟墓’。”
我终于开口,声音在这片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看身后的弟子,目光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那个深邃的入口。
“埋葬了无数个‘现在’,最终堆砌出的、名为‘过去’的坟墓。”
话音落下,我不再有任何迟疑,牵起doro的手,朝着那六芒星法阵的中心,那个散发着腐朽与终末气息的入口,径直飞去。
doro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被我拉着,小声嘀咕着“坟墓里没有欧润吉”之类的话。
李秋玉和符卓恨对视一眼,默契地紧随其后,他们的脸上,带着面对新一场试炼的决然。
穿过六芒星法阵的光辉时,并没有任何不适。
然而,在身体接触到那片深邃黑暗的瞬间,一种奇特的剥离感袭来。
那感觉,不像是空间传送,更像是一瞬间被无数双冰冷的手触摸,每一双手,都代表着一个逝去的时间切片。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王朝的兴衰、星辰的寂灭、文明的诞生、英雄的悲歌……
那是这个大千世界自诞生以来,所有被遗忘的历史残响。
但这些对于我而言,不过是路边的风景。
我的“无”之领域将一切侵蚀都隔绝在外,任凭时间的洪流如何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李秋玉和符卓恨在苦苦支撑,他们的神魂在时间的冲刷下,正经历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考验。
黑暗在眼前散去,腐朽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抵达了第七个节点。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种极其细腻、柔软的粉末。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一种灰白色的尘埃所覆盖,大地平坦得毫无起伏,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天空是同样单调的铅灰色,没有云,没有光,仿佛一块巨大而沉重的幕布,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永恒的黄昏之中。
这里寂静得可怕。
那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能够吞噬声音的死寂。
我能感觉到,连我们自身的存在,都在被这片空间缓慢地“消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是尘封了亿万年的古籍、是风化了的岩石、是彻底熄灭的余烬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就是时间的终点,一切“现在”的坟场。
doro嫌弃地跺了跺脚,扬起一小片灰白的尘埃。
她拉着我的手,小脸紧紧皱在一起,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毫无生趣的世界。
“而且……而且这里什么吃的味道都没有,连石头闻起来都像是睡着了。”
她的话语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声音刚一出口,便被周围沉重的寂静给吸收、压扁,消散无踪。
我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尊半埋在尘埃中的巨大雕像前。
那雕像残破不堪,雕刻的是一位头戴王冠的君王,他一手按剑,一手指向远方,脸上凝固着出征前的豪情与壮志。
但此刻,他的半边脸已经风化剥落,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这并非人力或岁月所能造就的腐朽,而是他所代表的那个“瞬间”,那个“历史”,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磨灭。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雕像的剑柄。
刹那间,整座高达百米的宏伟雕像,便无声地、彻底地垮塌了,化作一捧更加细腻的灰白尘埃,融入了这片无垠的大地。
“在这里,‘过去’没有意义,因为它本身就是全部。”
我的声音不大,却因为这极致的寂静而清晰地传递开来。
“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所有存在过的痕迹,最终都会被磨成同样的尘埃。”
我身后的李秋玉身躯微微一颤。
她环顾四周,这片埋葬了无数历史的坟场,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悲凉与窒息。
她的剑心通透,能敏锐地感知到这片尘埃之下,埋葬着多少不甘、多少遗憾、多少被遗忘的血与泪。
更让她心悸的是,她仿佛从这片死寂中,看到了自己那段被血色浸染的过去。
那场灭门之灾的画面,那些熟悉又冰冷的面孔,像幽灵一样从尘埃中浮现,无声地质问着她——你的仇恨,你的坚持,在这片连时间都会被磨灭的坟墓里,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那柄刚刚在欲望中被擦亮的剑心,此刻竟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尘埃。
符卓恨的情况同样糟糕。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的道是守护,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去保护身边的人和物。
可是在这里,他要守护什么?
守护这些早已死去的历史?
守护这片连“存在”本身都在被消磨的尘埃?
他的力量,他的意志,在这片代表着“终结”的世界里,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了怀疑。
我没有去理会他们内心的挣扎。这是第七场试炼,是针对“过去”的拷问。
我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这片世界最深沉、最古老、最寂静的区域,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尘埃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跟上来。”
我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向前走去。“如果连死人的国度都走不出去,你们的‘道’,也不过是另一捧尘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