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语像投入死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回响,却在他们心湖深处沉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只是牵着doro,在这片灰白色的无垠尘埃上继续前行。
这片大地是由被磨碎的时光与历史构成的,每一步都踩在无数个文明的尸骸之上。
但对我而言,这里与永恒虚空并无区别,脚下的尘埃不会沾染我的鞋履,我走过之后,甚至连一个脚印都不会留下,仿佛我只是一个从未经过此地的幻影。
doro似乎很快就厌倦了这个单调的世界。她不再试图去踩出脚印,而是开始哼唱起不成调的歌谣。
然而,那清脆的童声刚一出口,就被这片空间沉重的死寂所吞噬,连一米都传不出去。
她困惑地闭上嘴,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如此。
她气鼓鼓地鼓起腮帮,最终放弃了这徒劳的举动,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在我身后,李秋玉和符卓恨依旧停留在原地,如同两尊正在被风化的雕像。
李秋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眼前,那灰白的尘埃仿佛活了过来,凝聚成她最不愿回首的画面——血流成河的宗门,父亲倒下的身影,还有玄明长老那张虚伪而狰狞的脸。
无数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嘶吼:
“有何意义?你的仇恨,你的坚持,你的剑,在这里不过是一粒尘埃!”
“放弃吧,留在这里,与我们一起归于永恒的安宁……”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但那柄曾经无坚不摧的剑,此刻却重若万钧,她甚至连将其拔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的道心,正在被自己的过去所埋葬。
符卓恨的脸色同样苍白,他看着身旁陷入心魔的师姐,又看了看这片死寂绝望的天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守护?
在这里,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到,他能守护什么?
守护这些早已冰冷的尘埃吗?
他的道,在这片终末之地,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这股虚无感彻底吞噬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秋玉那颤抖的背影上。
她还在。
师姐还在。
她不是冰冷的尘埃,不是被遗忘的历史。
她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正在痛苦挣扎的“现在”。
他的道,不是要守护那些已经逝去的“过去”,而是要守护弥足珍贵的“现在”!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就算整个世界都已死去,只要还有一个需要他的人在他面前,他的道,便不是笑话!
“师姐!”
符卓恨低吼一声,声音沙哑而微弱,几乎在出口的瞬间就被寂静吞没。
但他还是强行迈出一步,走到了李秋玉的身边,用自己同样在颤抖的手,笨拙地、却坚定地抓住了她握剑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手上传来的温度让李秋玉猛地一颤,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符卓恨那张因恐惧和决心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她又抬起头,看到了远处那个渐行渐远的、孤独而笔直的背影。
师父……师弟……他们都还在。
她的过去是墓碑,但她的现在,却不是孤坟。
她的剑,不是为了向已死的过去复仇,而是为了斩开通往“未来”的荆棘!
眼中的灰白尘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欲望之海中更加锐利、更加决绝的锋芒。
“我明白了,师父。”
她在心中轻声说道。
她没有拔剑,而是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反手握住了符卓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离去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符卓恨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紧紧跟上。
他们走过之后,这片尘埃大地上,第一次留下了两行清晰而坚定的脚印,久久没有消散。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气息的变化,从死寂中重新燃起了火焰,并且烧得比以往更加旺盛。
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没有回头。
前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由无数墓碑堆砌而成的巨塔轮廓,正缓缓浮现。
那里,应该就是第七节点的“心脏”。
我们继续前行。
身后的两行脚印在这片灰白色的死寂大地上,像是两道刚刚被划开的伤口,执拗地证明着“现在”的存在。
李秋玉和符卓恨沉默地跟随着,他们的呼吸已经平稳,脚步沉着而有力,与之前那摇摇欲坠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们不再左顾右盼,不再被这片世界的死寂所侵扰,只是将目光锁定在我,以及我前方的地平线上那座愈发清晰的巨塔。
doro拽了拽我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无聊。
她踮起脚尖,努力想看得更远,但那座塔仿佛矗立在世界的尽头,无论我们走多久,它都只是在视野中缓慢地变大,距离感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那里会有好吃的欧润吉吗?还是说,也只是不好吃的灰尘?”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抬眼凝望着那座通天彻地的巨塔。
随着距离的拉近,它的细节也逐渐呈现在我们眼前。
那的确是一座由无数墓碑堆砌而成的塔,但其构造之宏伟、之诡异,远超想象。
这些墓碑并非随意堆砌,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规律螺旋上升,构成了一座直插铅灰色天穹的尖塔。
墓碑的材质、形制、大小各不相同,有的只是粗糙的石板,有的则是精雕细琢的华美方尖碑,我甚至看到了一些闪烁着金属光泽、布满焦痕的残破舰体碎片,也被当做墓碑嵌合其中。
每一块墓碑,都代表着一个逝去的生命、一个覆灭的文明、一个被遗忘的时代。
“它们在哭。”
李秋玉忽然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被这片死寂所吞噬。
她那双被洗练过的眼眸中,倒映着巨塔的轮廓,眼神里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看见”。
“每一块墓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但已经没有听众了。”
她的剑心与这片天地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让她能够“听”到这些早已消散的悲鸣。
符卓恨则紧紧握着拳头,他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墓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
他沉声说道:
“如果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承载,那么未来,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已经明白,守护“现在”,并不意味着要割裂“过去”,而是要背负着这些沉重的记忆,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周围的灰白尘埃开始无风自动地旋转起来。
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开始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些是历史的残影,是被这个世界磨去了所有细节,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的记忆碎片。
一个头戴羽冠的祭司,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虔诚跪拜;
一个身披重甲的将军,对着身后由尘埃组成的千军万马,无声地挥下战剑;
一个母亲,温柔地哼唱着听不见的摇篮曲,怀中抱着一个早已化为尘埃的婴儿……
这些残影对我们视而不见,只是在永恒地重复着自己被定格的最后一个瞬间。
它们没有敌意,没有力量,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拷问。
它们在无声地质问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者:你们的意义何在?你们的未来,终点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
李秋玉和符卓恨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便再次恢复了坚定。
他们看着这些历史的幻影,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了然,却再无动摇。
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终于,我们抵达了巨塔的脚下。
站在这里,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磅礴。
我们渺小得如同尘埃,而这座由亿万个“死亡”堆砌而成的巨塔,便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丰碑。
在塔的底部,有一扇由一整块巨大无朋的黑色玄武岩雕琢而成的门,门上没有任何花纹与雕饰,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
一股前所未有的终末气息从门后传来,那是比死亡本身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