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卓恨的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了回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牙齿都在打颤。
那枚小小的玉简,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是承载着世间所有恶意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涌出的将是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深渊。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秋玉,却只得到了一片冰冷的漠然。
最终,在我的注视下,那无声的压力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符卓恨像是认命一般,闭上双眼,双手颤抖着捧起玉简,将一丝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神念,探了进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将玉简扔开,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剧烈地翻滚、抽搐。
他的双眼暴突,布满了血丝,眼耳口鼻中,甚至渗出了淡金色的血液——那是他的仙道根基,正在被那庞大的信息洪流冲击得濒临崩溃!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无数修士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仙缘”,对自己的同门、挚友拔刀相向;
他看到了无数生灵被当作祭品,在血腥的祭坛上哀嚎,只为向所谓的“枯荣双尊”献上最卑微的敬意;
他看到了无数凡人国度,将他和李秋玉的画像立为神明,日夜叩拜,祈求着风调雨顺、长生不死……那一张张扭曲的脸,那一双双充满了贪婪、恐惧、狂热、绝望的眼睛,像无数条毒虫,啃噬着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荣”之道。
他的道,是万物生长,是欣欣向荣,而眼前的这一切,却是以“生”为名义,所进行的最疯狂的“毁灭”。
李秋玉只是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符卓恨,握着剑柄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她的“枯”之道让她明白,盛极而衰,繁荣的尽头便是腐朽。
眼前这世间百态,不过是法则运转下再正常不过的景象。
师尊,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符卓恨去理解这世界的另一面。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袅袅升起的热气。
符卓恨的惨状,并未在我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温室里长出的花朵,永远无法理解风雪的凌冽。
他的“荣”之道太过纯粹,也太过天真,若不将其打碎了,揉进这世间的污泥与血火,他永远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仙”。
我所要的,不是两个只能代表“生”与“死”的符号,而是一对能够驾驭“生死轮回”的执棋者。
就在此时,石桌上另一枚通体漆黑、镌刻着一道金色闪电符文的玉简,突兀地亮了起来。
它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与紧急。
我放下茶杯,信手将它摄入掌中。
神念扫过,更多、也更为核心的情报涌入脑海。
除了被打怕了、此刻如同缩头乌龟般封锁山门的天衍宗,玄黄大陆排名前十的另外九大圣地,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万剑阁倾巢而出,组成“寻仙盟”,昭告天下,欲要“请”枯荣双尊前往宗门论道;
幽罗殿则联合了七十二魔道分支,组成了“迎仙盟”,声称枯荣双尊本就是上古魔尊转世,要恭迎老祖回归;
更有甚者,如那以推演天机闻名的“天机阁”,竟不惜燃烧宗门气运,强行开启“万星归藏大阵”,试图定位我们的所在……
“看来,有些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心急。”
我将那枚黑色玉简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让在地上抽搐的符卓恨猛地一僵,也让李秋玉的目光瞬间凝聚过来。
我看向李秋玉,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天衍宗太过安静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若是冷却得太快,便无法在兽皮上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记。你去,替我给他们送一份‘礼物’。”
我的话音未落,指尖便已凝聚出一缕灰白色的气流。
那气流中,蕴含着纯粹的“枯”之法则,带着万物凋零、归于死寂的恐怖气息。
它在我的指尖盘旋,像一条有了生命的小蛇。
李秋玉的目光落在我指尖那缕灰白色的气流上,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瞬间燃起了一点幽邃的火焰。
那不是贪婪,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共鸣。
她的“枯”之道,在这缕由我凝聚的、更为纯粹、更为古老的法则面前,就像是溪流遇见了江海,本能地感到了敬畏与向往。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该怎么做。
只是静静地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然后单膝跪地,双手平举,掌心向上。
这是一个剑客最谦卑的姿态,代表着将自己的性命与荣耀,全权托付。
“将它,放在天衍宗的山门前。”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之中,“一万米的高空之上,任其自落。之后,你便回来。”
我屈指一弹,那缕“枯”之法则便化作一道灰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在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那缕法则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冰冷的灵蛇,顺着她的手臂缠绕而上,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灰色纹路。
李秋玉的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在承受着一场洗礼。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那缕法则紧紧握在掌中。
那足以让大乘期修士道心崩溃的寂灭气息,在她的手中却显得无比温顺。
她向我深深一拜,没有说一个字,便毅然转身,向着来时的那面星河水镜走去。
水镜无声地为她敞开,吞没了她孤峭的身影,随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秋玉离开后,这座悬浮于星海中的神殿显得愈发空旷与死寂。
唯一打破这份宁静的,是符卓恨压抑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依旧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瑟瑟发抖。
那枚被他扔掉的玉简,就静静地躺在他不远处,上面的光华已经彻底黯淡,却依旧散发着让他灵魂战栗的气息。
我从石桌旁站起,缓步走到他的身边。
我的影子,笼罩了他小小的身躯。
他感受到了我的接近,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面的缝隙里。
“抬起头。”
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符卓恨僵住了,仿佛这两个字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那张满是泪痕与血污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你的‘荣’之道,是让万物生长,欣欣向荣。”
我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但你可曾想过,新生的嫩芽,总是从腐朽的落叶中钻出;最绚烂的花朵,也需要最污秽的淤泥来滋养。你所见的那些疯狂、贪婪、毁灭,正是这个世界为了迎接‘新生’而献上的祭品。它们,也是你‘荣’之道的一部分。”
我弯下腰,捡起了那枚玉简,不由分说地塞回他冰冷僵硬的手中。
“继续看。”
我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剖开他脆弱的伪装,“直到你看清,每一份狂热的背后,都有一份生的渴望;直到你明白,你所要滋养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站起来。”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回那株星光神树之下。
我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神殿的穹顶,投向无尽的星海。
我的神念早已跨越了空间的阻隔,跟随着李秋玉的身影,落在了那片名为玄黄的大陆之上。
天衍宗的山门,那座被我随手抹除的护山大阵,此刻已经修复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厚重。
无数弟子在山门内外巡逻,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他们以为封锁山门,就能将自己与外界的疯狂隔绝开来。
真是天真。
很快,他们就会明白,真正的恐惧,从来都不是来自于喧嚣的外部世界,而是来自于……那片从天而降的、绝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