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符卓恨那濒临崩溃的心湖中激起了最后的涟漪。
他蜷缩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而是陷入了一种僵硬的死寂。
他依旧抱着头,但透过指缝,我能看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被强塞回手中的玉简,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看穿。
淤泥……祭品……生的渴望……这些词语,像一把把刻刀,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刻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痕迹。
痛苦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深沉,从先前那种纯粹的恐惧与排斥,转变为一种撕裂般的自我怀疑。
他一直以来所坚守的、那纯净无瑕的“荣”之道,此刻被我无情地揭开了其血腥的根基。
他开始被迫去思考,那支撑着花朵绽放的,究竟是阳光雨露,还是深埋于地底、无人可见的腐烂与死亡。
这是一个残忍的问题,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未经磨砺的道心。
但仙路之上,本就无坦途可言。
我的神念早已不再关注他。
穿过秘境的壁障,跨越亿万里山河,精准地锁定在了天衍宗的上空。
李秋玉的身影,如同一片不会反光的黑羽,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万米云层之上。
在她下方,天衍宗的护山大阵“周天星斗大阵”正全力运转着,亿万符文流转,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将整个宗门笼罩其中,散发出森严而厚重的气息。
宗门之内,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念,如同深海中的巨兽,警惕地扫视着四方。
他们确实怕了。
但这份恐惧,还远远不够。
李秋玉低头俯瞰着下方那片人为的星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缓缓摊开手掌,那缕灰白色的“枯”之法则,在她掌心安静地盘旋着,仿佛在等待一个命令。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轻轻一翻,任由那缕法则,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向着下方坠落。
它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惊人的能量波动,就那样静悄悄地、笔直地坠下。
下方的天衍宗,无人察觉。
那些强大的神念,扫过那片空域,却对这缕法则的本质视而不见。
在他们的感知中,那或许只是一片雪花,一粒尘埃,渺小得不值一提。
直到,那粒“尘埃”轻轻地、触碰到了“周天星斗大阵”的光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对撞的轰鸣。
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
被触碰的那一点,那片璀璨的星光,就那么突兀地黯淡了下去。
紧接着,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那片死寂的灰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光芒在消退,符文在腐朽,构成大阵的灵气结构,正在从最基础的层面开始崩解、坏死。
原本璀璨的星海,仿佛被注入了剧毒,迅速地变得灰败、浑浊。
一颗颗由阵法凝聚的星辰,失去了光泽,如同生了锈的铁球,从光幕上剥落,化为齑粉。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划破了天衍宗的宁静。
数道身影从宗门深处冲天而起,为首的正是那位大乘期的宗主。
当他们看到眼前那如同得了绝症般迅速“枯萎”下去的护山大阵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比见鬼还要惊骇的神情。
他们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何种力量,竟能以如此诡异、如此霸道的方式,从根源上抹杀掉一座传承了数十万年的顶级大阵!
李秋玉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混乱与恐慌,便转身撕开空间,身影消失不见。
任务,已经完成。
剩下的,便是等待这份“礼物”彻底发酵。
我收回了神念,嘴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
这一下,玄黄大陆这锅本就沸腾的油锅里,算是被我亲手又浇上了一瓢烈火。
天衍宗的龟缩,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而那缕“枯”之法则,会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向整个世界宣告着“枯荣双尊”的存在感与……威慑力。
这时,一阵微弱的、压抑的抽泣声,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我回头看去,只见符卓恨依旧趴在地上,但他的身体,已经停止了抽搐。
他双手捧着那枚玉简,泪水混杂着血水,不断地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的哭声很小,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悲怆与……明悟。
他似乎,开始看懂了。
他的“荣”之道,那片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理想国,此刻正被他亲手撕裂、焚烧。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在血与泪浇灌的焦土之中,一株沾染着污泥的、更为坚韧的嫩芽,正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艰难地破土而出。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仙人的道,从来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空中楼阁,而是用脚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路。
他若想真正掌握“荣”之法则,就必须先拥抱其对立面——那滋养着一切新生的腐朽与死亡。
今日的痛苦,是他成仙路上必须偿还的代价。
就在此时,神殿入口处那面巨大的星河水镜,泛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李秋玉的身影从中一步踏出,仿佛从另一片时空中归来的幽灵。
她的脸色比去时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寂灭气息,那是“枯”之法则在她体内留下的烙印,既是负担,也是馈赠。
她甫一出现,目光便落在了地上仍在低声抽泣的符卓恨身上。
她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她只是沉默地走到原先的蒲团前,再次盘膝坐下,将那柄从未离身的剑横放在膝上,闭上了双眼。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和感悟刚才那次与至高法则的亲密接触。
看到这一幕,我心中并无意外。
枯与荣,本就是同根而生的两面。
李秋玉的冷漠,正是对符卓恨最好的磨砺。
他们的道,注定要在彼此的对立与共存中,才能寻得圆满。
神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符卓恨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和李秋玉身上那股正在被缓缓吸收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我转身走回石桌前,目光扫过那些依旧闪烁着各色光华的玉简。
天衍宗的“礼物”已经送达,这颗投入浑水中的巨石,所激起的涟漪,此刻应该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玄黄大陆。
我信手拿起一枚通体赤金、剑气凛然的玉简,那是属于万剑阁的“天眼”。
神念沉入其中,预料之中的混乱风暴扑面而来。
天衍宗护山大阵诡异“枯萎”的消息,比我想象的传播得更快。
整个“寻仙盟”内部已经炸开了锅。
一部分剑修狂怒地指责天衍宗是在故弄玄虚,试图用这种方式吓退其他竞争者,独吞仙缘;
另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我出手的老家伙们,则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恐惧,那无声无息抹杀一座顶级大阵的力量,让他们对“枯荣双尊”的认知,从“强大的飞升者”瞬间拔高到了“无法理解的怪物”的层次。
更有趣的是,万剑阁那位大乘后期的宗主,在短暂的惊骇之后,竟立刻下达了一道命令——寻仙盟的目标,从“请”枯荣双尊论道,变为了“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枯之法则的源头,若遇双尊,以最高礼节待之,不得有丝毫违逆”。
他显然从天衍宗的惨状中,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并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
“看来,聪明人还是有的。”
我放下玉简,淡淡地自语道。
恐惧,有时候比希望更能让人保持清醒。
我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殿内两人的耳中。
李秋玉的眼睫微微一颤,显然是在思索我话中的深意。
而地上的符卓恨,哭声却渐渐止住了。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擦拭脸上的血泪,只是用那双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重新看向了手中的玉简。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虽然依旧充满了痛苦,却多了一丝……探究。
他开始主动去“看”,去看那些扭曲的面孔,去听那些疯狂的呐喊。
他开始尝试着,从那无尽的混乱与毁灭中,去寻找那一丝丝被他忽略的、深藏在贪婪与恐惧之下的……对“生”的渴望。
道心一旦破而后立,其成长速度,将是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