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罗殿主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卑躬屈膝，又暗藏机锋。
他将自己摆在了“求道者”的位置上，顺势将万剑阁钉在了“强盗”的耻辱柱上。
一时间，天断山脉那本已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危险。
无数道目光在崖顶的枯荣双尊、魔气森然的幽罗殿主，以及脸色已经由铁青变为酱紫的万剑阁宗主之间来回游移。
“妖言惑众！”
万剑阁宗主终于从极致的羞愤中挣脱出来，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他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思考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满心只剩下被当众羞辱、被宿敌嘲讽的滔天怒火。
他指着幽罗殿主，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老魔头！你以为巧言令色，就能掩盖你魔道滥杀无辜、荼毒生灵的本性吗？这枯荣双尊来历不明，手段诡异，分明就是与你等邪魔同流合污的妖孽！今日我万剑阁，便要替天行道，将你等一并诛灭！”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众人听，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重新凝聚人心、挽回颜面的理由。
将枯荣双尊打成“魔道妖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随着他的怒吼，他身后那些万剑阁的长老弟子，以及一些与魔道有血海深仇的正道宗门，也纷纷鼓噪起来，一道道剑气再次冲霄而起，这一次，目标却分成了两股，一股遥指崖顶，另一股则锁定了幽罗殿的白骨王座。
然而，面对这正气凛然的指控，崖顶上的两人，依旧无动于衷。
李秋玉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足以撕裂山川的剑意，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倒是符卓恨，他那悲悯的目光，终于从下方的芸芸众生，转向了叫嚣的万剑阁宗主。
他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道，无分正魔。”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枯萎，是为了滋养。新生，亦会走向凋零。你们所争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们所见的，亦不过是心中执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幽罗殿主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又扫过万剑阁宗主那张扭曲的脸，最后缓缓说道：
“我二人在此，只为演法。愿观者，皆可观。欲取者，皆为敌。”
寥寥数语，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同时敲在了正魔两道所有人的心上。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不站队，不拉拢，我们就是“道”本身。
你们可以看，可以悟，但谁要是敢伸手，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番话，既没有接受幽罗殿主的示好，也彻底否定了万剑阁的指控，将自己置于了一个超然于所有势力之上的、绝对中立又绝对强势的位置。
幽罗殿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化为更加深沉的玩味。
他缓缓坐回白骨王座，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而万剑阁宗主，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指控、所有的大义，在这番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这两个孩子，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他们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没有被利益诱惑，而是牢牢守住了自己的“道”，并以此为武器，在这盘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划出了一片谁也无法轻易踏足的领域。
符卓恨那番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敕令，为天断山脉这场疯狂的闹剧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界线的一边，是崖顶那两位超然物外的“演法者”；
另一边，则是数十万心思各异、在贪婪与恐惧间摇摆的“观法者”。
先前的混乱与喧嚣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比任何呐喊都更加汹涌的暗流。
每个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重新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万剑阁宗主那张酱紫色的脸庞，肌肉因极度的屈辱与愤怒而不住地抽搐。
他想动手，却又不敢。
李秋玉那一指的余威，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神魂深处盘桓。
他想退，却又不能。
作为正道魁首之一，此刻若是退了，万剑阁的威严将彻底扫地，他自己也将沦为整个玄黄大陆的笑柄。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中，一个温和却充满力量的声音，从正道联盟的阵营中响起。
“两位道友所言，‘道无正魔’，‘只为演法’，此等胸襟，实令我辈汗颜。”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手中没有刀剑，只捧着一卷古旧的竹简。
他乃是中州“浩然书院”的山长，人称“孟夫子”，在正道之中以智慧与德行着称。
他对着崖顶遥遥一揖，不卑不亢地说道：
“然，大道无情，而生灵有情。魔道荼毒苍生，血祭万里，此乃我等亲眼所见。若任其借‘观法’之名，行壮大之实，恐非天下苍生之福。还请两位道友明鉴。”
这孟夫子，比万剑阁宗主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避开了力量的对抗，转而从“理”与“情”入手。
他先是承认了对方的境界，随后又将话题引向了正魔之别的现实，试图用“苍生大义”来给枯荣双尊的行为套上一个枷锁，逼迫他们表态。
这番话，也让许多原本动摇的正道修士，重新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幽罗殿主。
那老魔头闻言，只是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他根本不屑于与这些伪君子辩经。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万剑阁众人身上逡巡。
他很清楚，此刻的万剑阁，就是一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而枯荣双尊的“中立”，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狩猎环境。
他虽未明说，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已经让万剑阁一方如芒在背。
僵局，必须被打破。
打破僵局的，并非这些站在顶端的大人物，而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散修。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神念交流后，十几名修为在元婴期左右的修士，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决绝。
他们对着崖顶深深一拜，为首的一名老者高声喊道：
“我等资质愚钝，寿元将尽，愿冒死一观仙法，求一丝渺茫道途！生死，皆由天命！”
说罢，这十几人竟真的收起了所有法宝，一步一步，向着那座被枯荣法则笼罩的断天崖走去。
他们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群“探路石”身上，他们想知道，这所谓的“演法”，究竟是机缘，还是陷阱。
我端坐于天枢秘境的云床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出声。
棋局已经布下，棋子也各就各位。
孟夫子的“将军”，幽罗殿主的“窥伺”，以及这十几枚主动献身的“兵卒”，都让这盘棋变得愈发有趣。
我的两个弟子，已经成功地从棋子，变成了半个棋手，现在，就看他们如何应对这第一波真正的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