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六个小时。”
我盘膝坐在夹层中央,寂灭之心悬浮在身前半尺处,幽暗的光芒随着我的呼吸明灭。
圣人之躯的感知已经扩展到世界屏障的边缘,那一百二十个信号捕捉器如同我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静静等待着猎物的触碰。
doro已经回来了,此刻正靠在水晶墙壁上小憩。
连续几天的空间操作消耗了她大量精力,粉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呼吸轻缓。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分出一缕无之法则在她周围形成一层缓冲,让空间波动不会干扰她的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当距离舰队预计抵达时间还剩三小时时,我站起身,走到了工作台前。
全息投影上的世界模型依然平静,但我的直觉开始发出细微的警报——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遥远的虚空中调整航向,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该激活诱饵了。”
我低声自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串复杂的指令。
荒原地底深处,那枚生命水晶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七十二层能量导流纹路依次亮起,每一层亮起时都发出不同频率的嗡鸣,这些嗡鸣在地壳中传导、叠加,最终汇聚成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而威严的脉动。
地面开始轻微震颤,荒原上那些水晶般的植被无风自动,散发出彩虹般的光晕。
装置启动后的第一分钟,世界本源就产生了反应——不是排斥,而是好奇的靠近,仿佛一个孩童在触碰发光的玩具。
这反而让诱饵更加真实:只有真正触及世界根源的存在,才能引动如此纯粹的本源共鸣。
我盯着全息投影。
代表诱饵的红色光斑正在剧烈闪烁,而世界外围的虚空中,一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开始泛起涟漪般的空间褶皱。
“来了。”
我眯起眼睛。
那不是一艘战舰,而是一整支舰队。
首先跃迁而出的是三艘锥形先锋舰,长度约五百米,外壳覆盖着蜂巢状的装甲板,舰首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紫色晶体。
它们出现的瞬间就展开了全方位的扫描波束,淡蓝色的光幕如同触手般扫过世界屏障。
紧接着是主力舰——一艘长达三公里的庞然大物,形状如同被拉长的水滴,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出现让周围的空间产生了明显的扭曲,仿佛无法完全承载其质量。
最后是八艘护卫舰,它们以某种复杂的几何阵型散开,将主力舰保护在中央。
整个跃迁过程只用了两秒。
而就在主力舰完全脱离超空间的那一刹那,我的感知捕捉到了那道期待已久的信号流——一道纤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海量坐标信息的量子脉冲,从主力舰的导航核心发出,射向深空中的某个固定方向。
“捕捉!”
我心中低喝。
布置在世界屏障内侧褶皱里的一百二十个信号捕捉器同时激活。
它们不是去拦截信号——那会立刻暴露——而是像最敏感的耳朵,贴在屏障上“窃听”信号穿过屏障时产生的细微涟漪。
七十八号捕捉器最先传回数据碎片,紧接着是二十三号、一百零九号……分布式网络开始拼图。
零点三秒的窗口转瞬即逝。
主力舰的导航系统收到了母巢返回的校验码,信号流中断。
但就在这短暂到人类神经来不及反应的间隙,捕捉阵列已经完成了任务。
工作台的屏幕上,数据如瀑布般倾泻。
复杂的坐标转换算法开始运行,将那些窃听到的信号碎片还原成可读的导航日志。
我盯着进度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五秒。
十秒。
当进度条走到尽头时,一副星图在全息投影中展开。那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遥远星域,坐标点深埋在某个巨型星云的核心地带。
母巢的标识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符号:轨道炮阵列、空间雷区、能量偏转盾、还有……某种标注为“递归护盾”的未知防御系统。
“找到了。”
我轻声说,将坐标数据刻印进寂灭之心的记忆核心。
但此刻没有时间庆祝。
舰队已经完成了初步扫描,三艘先锋舰的炮口开始凝聚紫黑色的能量光球。
它们锁定的目标正是荒原地底的那个诱饵——能量共振装置模拟出的“∞级干涉体”波动,对播种者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启动第二阶段。”
我按下另一个按钮。
荒原地底的装置突然改变了频率。
七十二层导流纹路同时过载,生命水晶在千分之一秒内释放出储存的全部能量。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能量以特定的谐波形式爆发,与世界本源产生了短暂的共振耦合。
这种不确定性让收割程序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主力舰的腹部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发射口,十二枚梭形探测器如同离弦之箭射向世界屏障——它们要进入世界内部,近距离采集数据。
“就是现在。”
我转头看向已经醒来的doro,“该你上场了。”
doro揉了揉眼睛,粉色的眼眸瞬间变得清明。
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银白色的空间波纹从她掌心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渗入世界屏障。
那十二枚探测器在穿透屏障的瞬间,突然“迷失”了方向。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doro的空间能力引导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迷宫——一个由无数层折叠空间构成的无限回廊。
探测器在其中徒劳地穿梭,每一次扫描都只能看到自己上一秒留下的轨迹数据。
对舰队而言,它们就像突然掉进了黑洞,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出。
主力舰的指挥系统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舰体表面的液态金属开始加速流动,更多的炮台从装甲板下升起。
但它们的注意力依然被荒原上的诱饵牢牢吸引——那种“∞级干涉体”的波动太珍贵了,播种者文明绝不会轻易放弃。
我走出夹层,来到水晶森林上空。夜风吹动衣角,我抬头望向天穹,那里此刻正被舰队投下的阴影笼罩。
一百二十个信号捕捉器已经完成了使命,开始自毁程序——它们化作细微的空间涟漪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接下来……”
我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该收网了。”
舰队显然不打算继续等待。
主力舰的舰首开始聚集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暗红色能量球,那是足以击穿地壳的“地核瓦解炮”。
它们要强行轰开世界屏障,直接捕获那个“∞级干涉体”。
愚蠢。但也正合我意。
我深吸一口气,圣人之躯的力量完全解放。
金色的灵光从体内喷涌而出,在身后凝聚成一轮虚幻的光环。
无之法则与有之法则同时运转,左手掌心浮现出代表“湮灭”的黑色漩涡,右手掌心则凝聚着代表“创造”的白色光团。
然后,我朝着天空,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穿越了世界屏障,出现在舰队阵列的正前方。
在那些长达数百米的钢铁巨兽面前,我的身形渺小如尘埃。
但当我完全展开自身气息的瞬间,整支舰队的扫描系统同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能生命体!能量等级:无法测算!
主力舰的炮口猛地转向,锁定了我。但已经晚了。
我抬起右手,白色光团轻轻一推。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道“信息”——一道包含了从记录仪中破解出的、播种者文明最高权限识别码的信息流。
这道信息流如同病毒般钻入舰队的主控网络,在千分之一秒内覆盖了所有战舰的敌我识别系统。
在它们的传感器里,我的形象突然变成了“播种者文明最高执政官·第七代”的虚拟投影。
这是记录仪里储存的、早已陨落数千年的古代领袖的样貌。
舰队的所有动作同时僵住。炮口凝聚的能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转向程序被强制中断。
人工智能陷入了逻辑死循环:眼前的存在散发着∞级威胁的能量波动,但识别码却显示这是最高权限的己方单位。
三秒的混乱。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左手掌心的黑色漩涡悄然扩大,化作一张覆盖整片虚空的无形巨网。
无之法则的“湮灭”特性开始渗透每一艘战舰的能量核心——不是暴力摧毁,而是温柔地“抹除”那些维持反应堆稳定的量子纠缠态。
就像拔掉了电源插头。
三艘先锋舰最先熄火,外壳的蜂巢装甲板迅速暗淡下去。
八艘护卫舰紧随其后,引擎喷口的光芒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
最后是那艘主力舰——它庞大的舰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液态金属外壳凝固成丑陋的灰白色。
整支舰队,在十秒内变成了漂浮在虚空中的金属棺材。
我收回双手,气息平复。
金色灵光缓缓内敛,身后的光环消散。
舰队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结构,但内部的所有系统都已经永久性休眠。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钢铁森林,悬浮在世界屏障之外。
转身,我重新穿过屏障,回到水晶森林上空。
doro从下方飞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还没结束。”
我摇摇头,望向那些静止的舰队,“这些只是先遣部队。母巢收到舰队失联的消息后,会派遣更强大的力量前来调查。”
我降落到地面,走向夹层,“我们需要在下一波敌人抵达前,从这些战舰里提取更多情报——特别是关于‘归零协议’的详细数据。”
走进夹层,工作台已经自动连接上了最近一艘先锋舰的数据端口。
虽然主系统已经瘫痪,但局部存储单元依然完好。
海量的技术资料、星图日志、作战记录开始被下载。
我坐在工作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中央那幅星图上——那个隐藏在巨型星云深处的黑色漩涡。
母巢。
播种者文明的老巢。
“知道了你的位置……”
我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接下来,就该我去拜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