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南京，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干燥。曾经作为“东方旅”主训练场的大片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没有往日的坦克轰鸣和操练口号，只有近万名官兵按照改编后的临时建制，排成一个个肃穆的方阵。他们穿着略显陈旧但浆洗干净的作战服或军便服，背着打包整齐的行李，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今天是“东方旅”这个番号正式撤销，官兵们按照自愿原则分流到各个新组建的“建设兵团”或办理复员手续的日子。这也是林晓作为他们的旅长，最后一次站在全旅官兵面前。
场地前方，用木板和沙包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台上没有桌椅，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旗杆，上面悬挂的“东方旅”旅旗在寒风中轻轻摆动。赵刚、张三等即将担任各建设兵团主要负责人的军官们站在台侧，神情凝重。雷诺已于前日低调离营前往上海搭船，查理也在处理完航空队交接事宜后于昨晚离开。此刻，台上台下，都是血脉相连的中国面孔。
当林晓在赵刚和张三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时，台下原本细微的骚动瞬间平息，近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他没有穿将官制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也没有戴军帽。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他没有站到台子中央，而是走到了旗杆下，转身面向他的士兵们。没有麦克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足以让前排听清、后排也能隐约捕捉的嗓音，开始了他的讲话。
“弟兄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简单的三个字，让许多老兵的眼眶瞬间发热。
“今天，我们在这里集合。不是出征，也不是庆功。”林晓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或饱经风霜的脸，“今天，是我们‘东方旅’这个名号，最后一次作为整体存在。过了今天，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将不再是拿枪的兵，而是拿锹、拿镐、拿测量仪的建设者。也有一部分弟兄，将脱下这身军装，回家乡，去开始新的生活。”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寒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有疑问，有不舍，可能还有委屈。”林晓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拉家常，“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缅甸的雨林打到欧洲的平原，又从欧洲打回自己的国土，在南京城下打了最后一仗。我们赢了，可为什么队伍却要散了？为什么我们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继续在一起？”
这个问题，其实压在很多人心里。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和低语。
“因为，战争结束了。”林晓提高了声调，“至少，对外的、全民族的战争，结束了。我们当兵吃粮，最初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把鬼子赶出去，让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吗？现在，这个目标，我们和千千万万的中国军人一起，做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但是，赶走鬼子，只是第一步。咱们的国家，被战火蹂躏了十几年，山河破碎，百业凋零。老百姓要吃饭，要穿衣，孩子要上学，工厂要冒烟，铁路要通车。这些，光靠枪杆子，解决不了。需要的是咱们这双手，去修路，去架桥，去挖矿，去种地，去盖工厂，去教学生！”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所以，咱们‘东方旅’没有散！我们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换了一种武器！我们的武器，从枪炮变成了铁轨、水坝、矿镐和图纸！我们的敌人，从日本鬼子、德国鬼子，变成了贫穷、落后和这片土地上等待复苏的一切困难！这同样是打仗，是一场更漫长、更艰巨，但也更光荣的战争！”
许多士兵的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眼中的迷茫被一种新的光芒取代。
“有人说，修路挖矿，不如当兵打仗威风。我说，错了！”林晓的声音斩钉截铁，“咱们在缅甸，用血肉修过滇缅公路；在诺曼底，顶着炮火修复过港口；在莱茵河，冒着轰炸架起浮桥！咱们‘东方旅’的工兵，从来都是最好的！现在，不过是把本事用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将来，你们修的每一条铁路，都可能连接起破碎的国家血脉；你们建的每一个水库，都可能浇灌出万亩良田，养活成千上万的百姓；你们开的每一个矿，都可能为国家的工厂送去原料！这功德，这功劳，一点不比在战场上杀敌小！历史会记住，是谁在战争结束后，用拿过枪的手，重建了这个国家！”
掌声，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如同潮水般汹涌响起，久久不息。许多士兵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
等掌声稍歇，林晓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深深的感情：“弟兄们，我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路。我林晓，这辈子最自豪的，不是打过多少胜仗，得过多少勋章，而是有你们这样一帮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在缅甸丛林里挨饿的时候，是你们把最后一块干粮留给我；在奥马哈海滩被压制的时候，是你们跟着我发起决死冲锋；在巴斯通被围困的雪夜里，是你们围在火堆旁讲着家乡的笑话互相取暖；在柏林，在南京……每一次，都是你们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控制着：“我感谢你们，由衷地感谢你们每一个人。没有你们，就没有‘东方旅’，也没有我林晓的今天。”
台下，许多硬汉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张三用力抹着眼睛，赵刚也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
“现在，到了说再见的时候。”林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重的力量，“咱们‘东方旅’的番号，会载入史册。但咱们‘东方旅’的精神——忠诚、勇敢、坚韧、永远向着胜利前进的精神——不能丢！要把这种精神，带到新的建设兵团去！带到你们即将奔赴的铁路工地、水利战线、矿山和农场去！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干什么，记住，你们是‘东方旅’出来的兵！别给咱们这个集体丢人！”
“是！”近万人发自肺腑的吼声，震动了冬日的原野。
“赵刚、张三，还有各营连的干部们，”林晓转向台侧，“我把这些兄弟，交给你们了。带好他们，就像以前带他们打仗一样。不仅要完成任务，更要保证大家的安全，照顾好大家的生活。遇到难处，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赵刚和张三等人挺胸抬头，用力敬礼，齐声吼道：“保证完成任务！请旅长放心！”
林晓点点头，最后面向全体官兵，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弟兄们，前路漫漫，各自珍重。我林晓，在这里，祝大家一路顺风，在新的岗位上，再立新功！”
说完，他放下手，转身，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下了主席台。
台下，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东方旅”那首不成调的旅歌，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从凌乱到整齐，从低沉到高亢，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充满了不舍、豪情和对未来的憧憬。
林晓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已经显得空荡许多的指挥部。他站在窗口，听着远处传来的、渐渐散去的歌声和口令声，看着一队队士兵在军官带领下，背着行囊，默默离开营地，奔赴未知的远方。
他的最后一次演讲结束了。“东方旅”作为一个整体，也从此成为历史。但他知道，他播撒出去的种子，已经随着这些分散到全国各地的兄弟们，悄然落入了这片亟待复苏的土地。而他，这个只剩下“特别顾问”虚名的人，又将如何在这新的、更加复杂的棋局中，继续守护这些种子，并让那更深层的“种子”发芽？望着窗外冬日苍茫的天空，林晓知道，属于他个人的、没有硝烟的战斗，其实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