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当历史的车轮碾过四十年代末的烽烟与动荡,进入五十年代初,中国的面貌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却又错综复杂的变化。战争的尘埃基本落定,一个崭新的政权建立在古老的土地上,百废待兴,却也生机勃发。
在华东,一条新近贯通的铁路支线旁,矗立着一座初具规模的钢铁厂。高炉矗立,烟囱冒着并不浓密的烟,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寂静。这里是“华东第三建设兵团”(原“东方旅”转型部分)参与建设的重点项目之一。兵团的大部分官兵已经按照新的国家体制,整体改编为“工程建筑部队”,番号变了,但核心骨干和作风保留了下来。
一个身材依旧魁梧、但鬓角已染风霜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制的工作服,头戴安全帽,正在工地指挥部里对着图纸和几个年轻技术员交代任务。他是张三,现在是这个工程指挥部负责安全生产和现场调度的副主任。
“李技术员,三号高炉基础基坑的排水必须再加强,天气预报说后面还有雨,不能马虎!”张三指着图纸,声音洪亮,“王班长,你带的钢筋班,绑扎速度要跟上,但质量标准一点不能降,按图纸来,别自己发挥!出了事,我找你!”
技术员和班长们对他又敬又畏,连连称是。张三的严格是出了名的,但跟着他干活,虽然累,却踏实,工程进度和质量都有保障。大家都知道这位张主任是“老革命”,是从那支传奇的“东方旅”出来的,身上带着故事。
布置完任务,张三走到工地高处,望着眼前忙碌的景象。远处,铁轨延伸,新铺的枕木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更远处,是已经投入试生产的炼焦车间和轧钢车间。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如今,虽然设备大多简陋,甚至有些是拆东墙补西墙拼凑起来的,但毕竟机器转起来了,铁水淌出来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是工地党委书记老周。他递给张三一支烟,自己也点上:“老张,辛苦了。部里刚来的通报,表扬咱们这个点‘速度快,质量稳,体现了革命队伍的战斗作风’。你这套管理办法,看来是真管用。”
张三吐了口烟圈,闷声道:“啥办法,就是当年带兵那套,盯紧点,规矩立清楚,赏罚分明。打仗和搞建设,有时候道理相通。”
老周点点头,压低声音:“听说,上面正在总结你们这种‘成建制转业部队’搞建设的经验,可能要推广。你这‘东方旅’出来的,可是活样板。”
张三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高炉上飘扬的红旗。他想起了林晓当年说的话:“咱们是换了个战场。”如今,这个新战场,他们似乎打得还不错。只是不知道,旅座现在怎么样了?自从几年前那次秘密见面后,就再也没了直接消息,只偶尔从赵刚那里听到一点模糊的音讯。
此时的赵刚,已经不在具体的建设兵团了。凭借在修复津浦铁路等工程中展现出的卓越组织和管理能力,他被调入了新成立的中央重工业部,担任基建局的一名处长。办公室在北京一栋略显陈旧但气象一新的办公楼里。
他正在审阅一份来自西北某矿区的扩建方案。电话响了,是他在华东的老部下,现在某个大型水利工地负责协调的干部打来的长途。
“赵处,这边遇到点麻烦,地方上对石料供应价格有分歧,拖了进度……”
“不要急,把双方的依据和你们测算的数据详细报上来。原则要坚持,但方式要灵活。可以建议开个协调会,把省里相关部门的同志也请来,把事情摆在桌面上谈。记住,我们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搞对立的。但要确保工程质量和国家资金不受损失。”赵刚对着话筒,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放下电话,他揉了揉眉心。位置高了,面对的场面也更复杂。但他处理问题的思路,很多时候依然带着当年在“东方旅”协调各方、保障后勤的影子,只是更加成熟,更懂得在新体制下的规则内办事。他深知,他们这批人能在新政权下继续发挥作用,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有本事、能干事,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当初“集体转业、投身建设”的选择,在政治上被认为是“正确的”、“进步的”,符合新政权的需要。
他偶尔会去探望已经更名为“中国科学院华东技术研究所”(原联科院)的老地方。研究院在新时代被整编纳入国家科研体系,规模扩大了不少,研究方向也根据国家需要做了调整。那位老院长已经退休,接任的是党内又懂技术的干部。当年“东方旅”留下的技术骨干,大多已成为各研究室的负责人或业务尖子。
一次,赵刚在研究所遇到了材料室的老吴,就是当年那位吴主任。老吴拉着赵刚看他最新的实验——一种利用本地矿石改良的耐火材料,虽然性能比不上进口货,但成本低,解决了厂里的燃眉之急。
“老赵,你看,这个思路,其实最早还是从林顾问当年留下的那些只言片语里得到的启发。他提过‘因地制宜,替代研发’。”老吴感慨道,“我们现在条件好了,但有些最基础的想法,还是那时候埋下的。”
赵刚点点头。林晓留下的“种子”,有的似乎真的在发芽,虽然缓慢,且常常改头换面。关于林晓本人,赵刚只知道他似乎进了大学,具体情况属于高度保密范畴,连他也不甚清楚。这是高层的意思,似乎对这位传奇人物有特殊的安排和保护。
视线转到上海。在一所颇具声望的大学校园里,新建的教学楼掩映在梧桐树下。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在一间阶梯教室里,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教师正在收拾讲稿。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但干净整洁。学生们围上来提问,他耐心解答,语言清晰,有时略带幽默。
“林教授,您刚才讲的‘大规模工程组织中的系统思维’,和我们在工地实习看到的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那边更强调……嗯,动员和干劲。”一个大胆的学生问道。
被称作“林教授”的教师推了推眼镜,微笑道:“实践是丰富的,理论是提炼的。干劲和动员很重要,是启动和推动的力量。但要让一列火车长期安全、准时地跑起来,除了强大的动力,还需要坚固的铁轨、可靠的信号系统、科学的调度和不断的维护。系统思维,就是帮助我们理解和设计这套‘铁轨’和‘信号系统’的。两者不矛盾,是相辅相成的。你们下次去实习,可以试着从这个角度观察一下。”
学生们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位“林教授”讲课深入浅出,总能将抽象的管理理论与国内热火朝天的建设实践联系起来,很受学生欢迎。但没人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叫“林文”,是从其他单位调来支援教学的“专家”,背景有些神秘。
下课了,“林教授”夹着讲义,独自走在校园的小径上。春风拂过,梧桐树发出新叶。他看着远处操场上生龙活虎的学生,看着图书馆进出的年轻面孔,眼神平静而深远。
几年时间,国家从战争废墟中挣扎站起,开始了艰难但坚定的重建。他当年播撒的“种子”——建设兵团的经验、研究院的火种、通过基金资助的人才——有的已经融入新体制的大江大河,发挥了作用;有的还在默默生长。而他本人,也终于在这所大学里,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又能施加影响的位置。
表面看来,一切都步入正轨,充满希望。但“林教授”知道,前路绝非坦途。庞大的建设计划背后是资源的极度匮乏和国际的严密封锁,高涨的热情之下隐藏着经验不足和可能的冒进,新生的政权面临着内外严峻的考验。他那些关于系统、关于技术积累、关于长远基础的见解,在“多快好省”的主流热潮中,有时显得格格不入。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天空。新的挑战,新的战场。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武器是知识、是思想,是他的笔和讲堂。而这场战斗的胜负,将直接影响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道路。几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根本性的博弈,其实才刚刚开始。他扶了扶眼镜,步履平稳地向着教工宿舍区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校园蓬勃的春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