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凌晨,瓦窑堡兵工厂的材料仓库门口灯火通明。
荣克披着件沾满机油的大衣,手里拿着清单,正对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挨个清点:“特种钢槽钢三十根、角钢五十根、工字钢二十根——这是研发中心办公楼房梁要用的,都得是王家湾新出的那批铬钼钢,一根不能错!”
仓库保管员黄燕——一个四十多岁、做事一丝不苟的女同志,举着油灯跟在后面核对:“荣科长放心,都分好了。这边是给总装车间用的,这边是宿舍区的。就是”她犹豫了一下,“林主任要求三天内运到瓷窑村,可咱们现在的运输卡车全在拉石料,周转不开啊。”
“周转不开就想办法!”荣克把清单塞进口袋,“李均呢?他那边搅拌车的改进搞得怎么样了?”
正说着,车间方向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两人循声走去,只见李均——那个从苏联学习回来的机械专家,正趴在刚刚改装完成的第三台混凝土搅拌车上,半个身子钻在底盘。
“李工!怎么样了?”荣克喊道。
李均从车底退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油污,但眼睛亮得很:“搞定了!这台车的液压系统我重新设计了油路,加了过滤器和冷却器,漏油问题应该解决了。就是这发动机——”他拍了拍车头,“岁数大了,最大功率只有额定值的八成,爬坡可能费劲。”
荣克绕着车子转了一圈。这台搅拌车是用缴获的日本卡车底盘改的,驾驶室上还留着原来的“三菱”标志,但后面那个巨大的搅拌罐和复杂的液压系统,全是瓦窑堡自己的手艺。
“八成功率也够用。”荣克拍板,“瓷窑村工地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玩意儿。老李,三台搅拌车,再加五台推土机、两台挖掘机——今晚能全部检修调试完吗?”
李均看了看怀表:“现在凌晨三点给我到中午,保证全部能开动!”
“好!”荣克转身对黄燕说,“黄管理员,你现在就去协调运输队。卡车不够就用马车,马车不够就用人背!告诉同志们,研发中心是咱们自己的大事,拼了命也要把建材和设备送过去!”
黄燕立正:“是!”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瓦窑堡。下夜班的工人本来该回宿舍休息,听说要往瓷窑村运物资,很多人连脸都没洗,直接跑到仓库门口:“荣科长,有啥活儿?我们还能干!”
一个老师傅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我那台车床今天刚保养完,精度正好的时候,能给瓷窑村那边加工点什么配件不?”
荣克心里发热,但嘴上还得劝:“刘师傅,你们刚下夜班,赶紧休息。这边有我们”
“休息啥!”刘师傅一摆手,“瓷窑村那边在造打鬼子的铁鸟,咱们在这儿多干一点,铁鸟就能早一天上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你别拦我!”
正说着,田方和彭家蒙也闻讯赶来了。两人显然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还翘着,但精神头十足。
“荣克,听说要赶工?”田方直奔主题,“我们坦克组那边还有两台备用发动机,虽然旧了点,但修修能用。要不要拆了给搅拌车换上?”
彭家蒙补充:“还有履带。我们改推土机的时候,发现有几条履带板磨损不均匀,正好趁这个机会全换了。新的耐磨铸钢履带板刚出一批,给工程机械用正合适。”
荣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用力拍拍两人的肩膀:“行!那就麻烦你们了!发动机换新的,履带换好的,液压油用最干净的!有什么要求直接跟黄管理员提,仓库里有的随便用,没有的我打报告去要!”
兵工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突然全速运转起来。
锻造车间里,炉火彻夜不熄。老师傅们轮班捶打那些需要紧急加工的钢结构件,大锤小锤的敲击声在深夜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机加工车间里,车床、铣床、钻床全部开动。加工的不是坦克零件,而是各种工程机械的配件——搅拌车的搅拌叶片、挖掘机的斗齿、推土机的铲刃张师傅和王师傅带着徒弟们三班倒,困了就在机床旁的长凳上眯一会儿。
电子管车间也参与进来。李工带着几个徒弟,给所有工程机械改装了更亮的车灯和夜间作业照明系统。宋砚堂亲自设计了一个简易的电压稳定器,保证设备在山区电压不稳的情况下也能正常工作。
到天亮时,第一批物资已经装车完毕。五辆卡车——其中三辆是刚修好的旧车,两辆是临时征用的民用货车——满载着钢筋、水泥、特种型钢,在晨雾中缓缓驶出瓦窑堡,朝着瓷窑村方向开去。
带队的是运输队的老队长,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老兵。他坐在头车副驾驶上,对司机说:“开稳点,但别太慢。中午前必须赶到,那边工地等米下锅呢。”
山路崎岖,卡车颠簸得厉害。路过一段险峻的盘山道时,头车突然“嘎吱”一声,右后轮陷进了松软的泥坑里。司机猛踩油门,车轮空转,溅起一片泥浆。
“停车!”老队长跳下车,看了看情况,“来几个人,垫石头!”
跟车的战士们和民工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搬石头,有人找来木板,有人直接用手扒开车轮旁的烂泥。折腾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才重新上路。
“这样不行。”老队长眉头紧锁,“这条路得修。回头跟苗队长说,得专门调一台压路机,把这段路好好压一压。”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瓷窑村。苗向国早就带着人在山口等了,看到车队,他老远就迎上来:“可算来了!这边办公楼地基等着灌混凝土,钢筋也快用完了!”
老队长跳下车,跟苗向国握手:“苗队长,这回不光有料,还有人——后面那几辆车拉的是李工他们连夜改装的设备,还有几个老师傅,过来帮忙安装调试的。”
果然,后面几辆车里跳下来十几个瓦窑堡的老师傅,带着工具箱和图纸。他们顾不上休息,直接奔工地去了。
一台搅拌车被开到办公楼地基旁。李均从驾驶室跳下来,亲自操作。搅拌罐缓缓旋转,混凝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进地基坑里。工人们立刻开始振捣、抹平。
苗向国看得眼睛发直:“这速度顶得上五十个人工!”
“还不止呢。”李均擦擦汗,“这车我改进了卸料角度,能直接浇到边边角角,省了二次搬运。就是油耗大了点,你们得多备点柴油。”
“柴油管够!”苗向国兴奋地说,“林主任特批了,工程机械用油优先保障!”
正说着,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过来:“苗队长!北坡宿舍区那边,老地基清理得差不多了,但发现个奇怪的东西——像是老式滑轮的轨道,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形状。”
苗向国心里一动,想起昨晚挖出的那个缆车挂钩:“走,去看看!”
北坡三号房地基旁,清理出来的区域比预想的要大。除了整齐的老砖基,还露出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不是火车的铁轨,是更窄、更轻的那种,嵌在凿出的石槽里,顺着山坡向上延伸。
老石匠正蹲在轨道旁研究:“苗队长,这确实是老缆车的轨道。你看这固定方式,用的是‘燕尾榫’扣在石槽里,老手艺了。顺着往上找,说不定能找到山顶的起点。”
苗向国顺着轨道方向望去,那是屏风山的山脊。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要是咱们把这条老缆车修复了,是不是能从山上往山下运石料?或者将来”
他没说完,但周围几个老师傅都明白了。
“有门儿!”一个老木匠拍大腿,“咱们现在往工地上运石料,全靠人背牲口驮。要是这缆车能修好,从山顶采石场直接滑下来,省多少工!”
“先别急。”苗向国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把房子盖起来。这缆车的事,我记下了,回头跟林主任汇报。现在——”他转身对众人说,“继续清理地基,下午开始砌墙!瓦窑堡的师傅们,麻烦你们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人,有些新设备他们还没用熟。”
“放心吧!”瓦窑堡来的张师傅咧嘴笑,“我们来了,就是干活儿的!”
工地上的节奏明显加快了。新到的搅拌车、挖掘机、推土机全部投入作业,瓦窑堡来的老师傅们分散到各个关键岗位,一边操作一边带徒弟。
到傍晚时分,研发中心办公楼的地基混凝土全部浇筑完成,开始养护;总装车间的钢架又完成了两榀;专家宿舍区十五间房,已经有十间墙体过半。
苗向国拿着进度表,手都有些抖。照这个速度,原计划一个月的工程量,真可能半个月就拿下来。
天黑前,最后一车物资运到。这次运来的不是建材,而是十几套全新的木工工具、几十盏汽灯、还有几大桶煤油——都是宋砚堂从电子管车间调拨出来的。
带队的年轻战士递给苗向国一张纸条:“苗队长,这是宋主任让带给您的。说汽灯比油灯亮,晚上加班好用。煤油他们车间有存货,先用着。”
苗向国展开纸条,上面是宋砚堂工整的字迹:“听闻工地日夜赶工,特调拨照明物资。另,风洞试验段明日可进行设备安装,魏工询问‘山鹰’缩比模型何时能到位?盼复。”
苗向国抬头,望向已经亮起灯火的工地。远处,研发中心办公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经隐约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对年轻战士说:“回去告诉宋主任,模型明天一早送到。还有——”他顿了顿,“替我谢谢瓦窑堡的所有同志。没有你们,我们这儿干不了这么快。”
夜色中,瓷窑村盆地的灯火比以往更亮、更密。而三十里外的瓦窑堡,兵工厂的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
荣克刚刚安排好明天的生产计划,正准备回宿舍休息,李均又找来了:“老荣,有个事——咱们那台最老的搅拌车,变速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我想着,能不能把坦克变速箱改一套用上去?就是体积大了点”
“改!”荣克想都没想,“需要什么零件,拆!坦克可以晚几天造,研发中心的工程一天不能停!”
两人站在车间门口,望着瓷窑村方向的夜空。那里,灯光连成了一片星海。
而在那片星海之下,某个刚刚清理出来的老缆车轨道旁,苗向国正用手电筒照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件,脑子里转着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如果能把这老东西重新弄起来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上的号子声。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又要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