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窑堡炼钢厂西北角,那座临时改建的电解铝车间外,林烽刚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就被一股热浪和刺鼻的化学气味扑了满脸。他皱了皱眉,推开车间厚重的木门。
车间里烟雾缭绕,四座用耐火砖砌成的电解槽正冒着淡黄色的烟气,工人们戴着厚口罩和防护镜,用长柄铁勺舀取槽口漂浮的铝液。车间一角,何强正和谢明轩蹲在一台拆开的直流发电机前,两人脸上都沾着机油和碳粉。
“何队!谢工!”林烽提高嗓门才压过机器的轰鸣。
何强抬起头,看清来人,连忙站起身:“林厂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他用手背擦了把脸,结果把机油抹得更匀了。
谢明轩也站起来,有些局促:“林厂长,我们这”
林烽摆摆手,示意不用客套。他走到电解槽旁,看着槽口那层银白色的铝液,直接切入正题:“进度怎么样?程工那边机身设计已经定稿,就等你们的铝板了。”
何强和谢明轩对视一眼,何强先开口:“林厂长,目前日产纯铝能达到一百五十公斤左右,但航空铝合金的试生产不太顺利。”
“具体什么问题?”
谢明轩接过话:“主要是合金成分控制不稳。镁、硅、铜这些添加元素,在电解槽里分布不均匀,每批出来的铝锭成分都有偏差。我们试了机械搅拌、通氩气搅拌,效果都不理想。”
林烽眉头紧锁:“所以现在合格的航空铝材,产量是多少?”
何强苦笑:“三天能出一炉合格的,大概八十公斤。这还得靠谢工他们手工取样分析,一炉铝液要取十几个点,挑成分最均匀的那部分用。”
“八十公斤,三天”林烽心算了一下,“‘山鹰’一架飞机要用多少铝?”
“按程工最新的半硬壳结构设计,至少要两吨。”谢明轩声音低了些,“这还不算试制损耗和废品率。”
车间里一时只剩下电解槽的嗡嗡声。远处有工人舀铝液时溅起几点火花,在烟雾中明灭。
林烽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电供应得上吗?我听说你们这边用电量占了全厂三分之一。”
“勉强够用。”何强指着那台直流发电机,“从太原弄来的老设备,输出不稳,但我们加了个稳压装置,凑合能用。就是功率上限摆在那儿——五百千瓦,满负荷也只能带四台电解槽。想增产,要么提效率,要么加设备。”
林烽在车间里踱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手绘流程图前,盯着看了一会儿。
“何队,你之前在特种部队,搞过爆破、潜伏、突袭。”林烽转过身,“现在搞工业建设,你觉得哪个难?”
何强被问得一愣,挠挠头:“说实话,林厂长,我觉得搞工业更难。打仗吧,目标明确,干就完了。可这炼铝配方、温度、电流、时间,哪个环节差了都不行,跟伺候祖宗似的。”
谢明轩忍不住笑了:“何队这个比喻好。电解铝这玩意儿,真是比祖宗还难伺候——祖宗还能讲讲道理,它不行,条件达不到就给你摆烂。”
林烽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不能按部就班,得用打仗的办法来搞生产。”
何强眼睛一亮:“林厂长的意思是?”
“集中兵力,重点突破。”林烽走到电解槽前,手指在图纸上一点,“第一,合金均匀性问题——谢工,你们材料组再加三个人,专门攻这个。不要怕试错,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一遍。”
谢明轩点头:“其实我有个想法,用电磁搅拌。在电解槽外加线圈,通交流电产生旋转磁场,理论上搅拌效果比机械的好,还能避免污染。”
“那就试!”林烽拍板,“需要什么设备、材料,写报告,我批。”
“第二,产能问题。”林烽看向何强,“五百千瓦的发电机组确实不够。但咱们能不能在现有功率下,提高单槽产量?比如优化极距、调整电解质配方、提高电流效率?”
何强皱起眉:“这些参数我们一直在调,但提升空间有限。林厂长,要我说,最直接的办法还是加设备——再搞一台发电机,再建两个电解槽。”
“设备从哪儿来?发电机可不是大白菜。”林烽反问。
“我去想办法。”何强挺起胸,“太原、石家庄、甚至天津,只要有路子,我带人去弄。拆零件回来拼也行!”
林烽盯着何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设备的事,我和你一起想办法。但在这之前——”他转向谢明轩,“谢工,我给你十天时间,电磁搅拌必须试出结果。人力、物力,全力保障。”
谢明轩深吸一口气:“明白!”
“还有第三。”林烽的声音严肃起来,“质量控制。从现在开始,每批铝材必须编号、留样、记录完整生产参数。将来飞机上天,万一出了结构问题,咱们得能追溯回是哪批材料的问题,哪个环节出的错。”
何强点头:“这个已经在做了。黄燕那边帮忙设计了台账系统,每块铝锭都有‘身份证’。”
正说着,车间门又被推开,苗向国风风火火地进来:“何队,你要的耐酸砖到了哟,林厂长也在!”
林烽看到苗向国,想起什么:“苗工,风洞那边进度如何?”
“按计划推进!”苗向国抹了把汗,“顾工和魏工那俩‘强迫症’天天盯着,质量没问题,就是进度稍微慢点。不过林厂长,您也知道,精细活急不得。”
“我知道。”林烽点头,“但铝材供应如果跟不上,风洞建好了也没模型可测。苗工,你工程队能不能抽几个人,帮忙扩建电解车间?基础施工、管道铺设这些,你们专业。”
苗向国爽快答应:“没问题!我手头宿舍楼快封顶了,正好能腾出人手。不过林厂长,咱们这真是‘蚂蚁啃大象’啊——飞机、风洞、铝厂,全都要搞,摊子是不是铺太大了?”
林烽还没回答,何强先笑了:“苗工,这你就不懂了。咱们现在干的,就跟打仗一样——正面强攻、侧翼包抄、后勤保障,得全面铺开。哪个环节慢了,整个战役都受影响。”
“何队说得对。”林烽接话,“但摊子大,更得统筹好。从今天起,每周一晚上开协调会,我主持,各项目负责人参加,通报进度、协调资源、解决问题。不能各干各的。”
他又看向电解槽中缓缓流动的铝液,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烁。“同志们,铝材就是‘山鹰’战机的生命线。没有合格的铝,再好的设计都是纸上谈兵。咱们现在的速度还不够——必须提速!”
谢明轩忽然问:“林厂长,如果我是说如果,电磁搅拌试验失败,合金均匀性问题短期内解决不了,怎么办?”
车间里安静下来。工人们也放慢了动作,看向这边。
林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小批量、多批次、严格筛选。产量低就产量低,但质量必须达标。‘山鹰’的第一架原型机,宁可用三个月时间攒够合格铝材,也不能用不合格的材料凑合。”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而且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谢工,你放手去试,别怕失败。何队,设备的事咱们分头想办法。苗工,扩建工程就拜托你了。”
三人齐齐点头。
林烽最后看了一眼电解槽,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何队,你刚才说要带人去搞设备——注意安全,现在外面形势复杂,别蛮干。”
何强咧嘴一笑:“林厂长放心,搞装备我在行,搞‘装备’我更在行!”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车间里,何强搓了搓手,对谢明轩说:“谢工,听见没?十天!咱们得玩命了。”
谢明轩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光:“玩命就玩命。何队,今晚我就开始画电磁搅拌的设计图,你帮我把库房那台旧变压器找出来,我拆了改线圈用。”
“得嘞!”何强转头朝工人们喊,“兄弟们,都听见了?铝材是战机的命根子!咱们炼铝的,就是给战机造骨头造肉的!加把劲,晚上食堂加餐!”
车间里响起一片应和声。而没有人注意到,在车间角落的台账本上,最新一批铝锭的成分分析数据中,镁含量的波动范围已经比三天前缩小了百分之十五——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进步。
只是当谢明轩真正开始拆那台旧变压器时,他才发现线圈的绝缘层已经老化脆裂。而何强托关系打听发电机的消息,也传回一个不太乐观的答复:太原周边能搞到的大型发电设备,早就被各方势力盯上了。
铝材生产的提速之路,才刚刚开始,就遇到了第一个实实在在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