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炉内衬让纯度冲破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生死线,可何强蹲在火窑沟的炉前记录本前,眉头依然拧成了疙瘩。摊开的纸上,温度曲线像条不安分的蛇,在1195c到1205c之间来回扭动——波动幅度从之前的十度压到了十度内,但离“纹丝不动”还差得远。
“温度不稳,铝液内部对流就不均匀。”谢明轩指着记录本上一个小起伏,“你看这儿,温度降了五度,虽然很快拉回来了,但这瞬间的波动可能就让已经沉降的杂质重新翻起来。”
陆哲远抓着他那鸟窝似的头发:“控温系统我已经调到极限了!响应速度不能再快了,再快就振荡!”
苏瀚文推了推眼镜:“问题可能不在控制系统,在燃料本身。何工,咱们现在用的燃料配比是什么?”
何强翻出燃料记录:“黎城无烟煤七成,本地硬木炭三成。煤热值高,但燃烧波动大;木炭稳,可热值不够。我们试过几种比例,这个算最好的了。”
“最好,但不是最优。”郑师傅吧嗒着旱烟插话,“我烧了一辈子炉子,煤和炭就像两口子过日子——光一方好不行,得般配。比例重要,掺和的方法也重要。”
这话点醒了谢明轩。他快步走到炉前,用铁钩扒开正在燃烧的燃料层:“你们看,煤块和炭块是分层铺的,燃烧时热释放不同步。如果能混合得更均匀”
“那就试试预混合!”何强眼睛一亮,“把煤和炭粉碎,按比例混合后再制成型煤!”
说干就干。火窑沟的空地上很快支起了一套简易粉碎和混料设备——其实就是个旧石碾加个大铁盆。黎城煤块和硬木炭分别被碾成细粉,然后按不同比例倒入大盆里。
第一次试验:煤粉八成,炭粉二成。加水搅拌,压制成蜂窝煤状的型煤。烘干后入炉。
温度记录显示,燃烧初期很猛,温度冲到了1210c,但后期衰减快,两小时后掉到1190c。波动幅度反而加大了。
“炭粉少了,持续性不够。”谢明轩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叉。
第二次:煤粉六成,炭粉四成。这次燃烧平稳了许多,但最高温度只到1205c,而且升温慢。
陆哲远盯着温度曲线嘀咕:“这跟电路里的阻尼似的,炭粉多了就像加了电阻,稳是稳了,可‘电压’上不去。”
苏瀚文难得地赞同:“确实。需要找到一个临界点——既能快速达到设定温度,又能稳定维持。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配比一点点微调,温度曲线也一点点变化。工棚的墙上贴满了记录纸,每张纸上都画着不同的温度曲线,像一群姿态各异的蛇。
到第七次试验时,何强蹲在粉碎机旁,脸上身上全是黑灰,像个挖煤的。他看着盆里煤炭混合物的颜色,忽然说:“等等,咱们光调比例,粒度呢?煤粉和炭粉的粒度是不是也该匹配?”
这个问题没人想过。谢明轩赶紧拿来筛子,把混合料按不同粒度分开试验。结果发现,煤粉粒度细、炭粉粒度粗时,燃烧最均匀——细煤粉快速燃烧提供瞬时热量,粗炭粉缓慢燃烧维持温度。
“就像炒菜,大火爆炒加热,小火慢炖保温。”郑师傅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乐了。
但最佳粒度配比又需要试验。陆哲远都快疯了:“这比调电路还麻烦!电路参数就那么几个,这燃料比例、粒度、含水量、压制密度变量太多了!”
“那就用科学方法。”苏瀚文拿出一张纸,画了个正交试验表,“咱们设计几组代表性试验,系统性地找规律。”
于是,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火窑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实验室。十六组不同配比、粒度、密度、含水量的型煤被制备出来,每组分批入炉,全程记录温度曲线。
数据堆成了小山。谢明轩和何强通宵分析,用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处理那些数字。陆哲远和苏瀚文则把温度曲线转化为数学公式,寻找规律。
第三天黎明,当晨雾再次笼罩峡谷时,何强拿着最终方案走出工棚,眼睛通红但亮得吓人。
“第七号配方:黎城无烟煤粉占比百分之六十五,粒度八十目;硬木炭粉占比百分之三十五,粒度四十目。混合含水量百分之八,压制密度每立方厘米一点二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送风强度分三段调节——点火初期大风量快速升温,中期中风量维持,后期小风量微调。”
郑师傅听完,咂咂嘴:“这说得比我做红烧肉还精细。”
最后一次试验开始。当按新配方制成的型煤被送入炉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温度计的红线开始爬升。1180c、1190c、1200c到达目标温度后,没有像以往那样上下跳动,而是稳稳地停住了。
1199c、1200c、1201c、1200c、1200c、1201c
整整六个小时,温度在1199c到1201c的两度范围内轻微波动,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平静海面上做的微调。
炉口观察孔里,铝液表面平静如镜,没有往日的涟漪和翻腾。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稳定的热。
谢明轩取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这个温度稳定性完全满足航空铝材精炼要求。杂质沉降会非常彻底。”
陆哲远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嗷”了一声:“终于终于调出来了!苏工,咱们的控温系统这下可以退休了!”
“退休不了。”苏瀚文依然冷静,“燃料配比解决了宏观稳定性,但微观波动还需要控制系统补偿。不过——压力小多了。”
何强没说话。他走到炉前,伸手感受着炉体均匀散发的热量,然后转身,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纸,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试验样品,看着每个人脸上疲惫但明亮的眼睛。
三天三夜,数十次试验,上千组数据。每一次失败,都在逼近成功;每一次调整,都在完善细节。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燃料这关,咱们过了。”
炉火在新型炉衬内稳定燃烧,新型燃料配比释放着均匀的热量。火窑沟的晨光中,这座曾经让无数人头疼的熔炉,此刻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温顺而精准地呼吸着。
而在这呼吸之间,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航空铝材标准,正一点点从纸上冰冷的数字,变成炉内银白色的现实。纯度九十九点五,强度三百二十兆帕——这些目标,终于不再是远山,而是眼前这座炉子下一步要攀登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