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窑沟第七批机身轻量化铝材出炉的那个下午,何强正美滋滋地摸着铝锭光滑的表面,盘算着这批材料够程谨之他们做多少块蒙皮。谢明轩拿着刚出炉的快速分析报告走过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何工,这批有问题。”他把报告递过来,手指点着一行数据,“延伸率百分之七点九,低于百分之八的标准线。”
何强一愣,接过报告仔细看:“差零点一个百分点而已谢工,这误差在允许范围内吧?”
“不在。”谢明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严肃,“标准是百分之八,就是百分之八。百分之七点九就是不合格。战机上天无小事,铝材质量就是飞行员的性命。差这零点一,也许平时没事,但遇到极限过载时,裂纹可能就从这里开始。”
何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时林烽正好从峡谷口进来,听见了后半句。他走过来,拿起报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堆还在冒热气的铝锭。
“这批多少?”林烽问。
“二十块,总共四百公斤。”何强声音低了些。
“全部隔离,不准出厂。”林烽很干脆,“谢工,做全面复检。如果确认不合格,销毁。”
“销毁?!”何强心疼得脸都皱了,“林厂长,四百公斤啊!咱们炼一炉不容易,而且只是延伸率差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将来可能差一条命。”林烽看着何强,“何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想,如果这批材料做成飞机蒙皮,装到‘山鹰’上,飞行员开着它上天,遇到紧急情况拉杆过载——就因为这零点一的延伸率不足,蒙皮出现裂纹,后果是什么?”
何强不说话了。他想起陈景澜说“半点偏差都可能导致引擎故障”时的凝重表情。
全面复检结果出来了——延伸率确实只有百分之七点九。谢明轩带着人,在火窑沟东头的专门场地,把那四百公斤铝锭重新熔化,做成标记用的地砖——这是不合格材料的最终归宿,铺在厂区路上,时刻提醒所有人质量红线。
当晚,林烽召集所有技术人员开会。会上没批评任何人,只是宣布了新制度:“从明天起,每一批出炉铝材,都必须经过三项核心检测:强度、纯度、延伸率——对应的是抗拉强度、化学成分、延展性能。检测合格,贴绿色标签入库;不合格,红色标签隔离复检;确认不合格,立即销毁。”
陆哲远小声嘀咕:“那得增加多少检测工作量啊”
“工作量再大也得做。”苏瀚文难得地严肃,“这是工业化的必经之路。作坊式生产可以凭经验,批量生产必须靠制度。”
谢明轩主动请缨:“林厂长,我负责检测把关。正好材料实验室那边新到了一批精密仪器,可以建立完整的检测流程。
林烽点头:“好。谢工,你拟个详细的检测规范,包括取样方法、检测标准、记录格式、不合格处理流程。何工配合,调整生产节奏,留出足够的检测时间。”
新制度实施的第三天,就遇到了挑战。一批坦克发动机铝材的强度检测数据出现波动——同一炉的五个取样点,强度值从三百零八到三百一十五兆帕不等。
“均匀性问题。”谢明轩看着数据直皱眉,“虽然都在合格线上,但波动太大,说明熔炼过程中合金元素分布不均匀。长期看,会影响零件性能的一致性。”
何强头都大了:“谢工,这也要卡?都在合格线以上啊!”
“要卡。”谢明轩很坚持,“波动超过百分之二,就必须查找原因。是搅拌不匀?是温度波动?还是原料批次差异?必须找到根源,否则下一炉可能就出不合格品。”
陆哲远这次站在了谢明轩这边:“何工,这事我支持谢工。就像我们做电路,元件参数可以有一定公差,但同一批元件的离散度必须控制。离散度大了,电路性能就不稳定。”
查找原因花了整整一天。最终发现问题出在中间合金的添加时机——操作工为了赶进度,在铝液温度还没完全均匀时就加入了中间合金,导致局部合金化不充分。
“改操作规程。”何强咬牙,“以后中间合金必须在铝液温度达到七百五十度并保持十分钟后才能加入。违反规程的,扣奖金。”
为了确保检测的客观性,谢明轩还想了个办法:建立盲样制度。检测员不知道样品来自哪一炉、哪一批,只对编号负责。检测结果出来后再对应回生产批次,避免人情干扰。
这个制度刚推出时,有些老工人不理解。郑师傅就嘀咕过:“咱们炼了一辈子钢啊铝的,火候对不对,敲敲听听就知道,还用那些洋仪器?”
谢明轩没争辩,只是请郑师傅到实验室,让他看显微镜下的金相组织。“郑师傅,您看这片区域,镁相偏聚了。敲是敲不出来的,但材料性能已经受影响。”
郑师傅趴在显微镜上看了半天,站起来时叹了口气:“服了。这眼睛比老手艺准。”
最严格的还要数抽样规则。每炉铝材,必须在浇注开始、中期、结束三个时段分别取样,每个样品还要在不同位置钻孔检测。陆哲远给这套抽样法起了个外号叫“三明治检测法”——“上下夹击,让问题无处可逃”。
一个月后,检测制度已经完全融入生产流程。工人们习惯了每炉必检,技术员们习惯了严格记录。虽然因此耽误了一些时间,次品率也确实上升了——因为标准严了。但何强渐渐发现,合格品的质量稳定性反而提高了。
“以前凭经验,好一阵差一阵。”他对林烽汇报,“现在靠制度,虽然慢点,但稳。而且因为每次不合格都要查原因,工艺还在不断改进。”
林烽翻看着这个月的质量报表,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咱们现在炼的不是普通铝,是航空铝。普通铝差一点,顶多是锅瓢瓢瓢用着不顺手;航空铝差一点,可能就是一场事故。”
正说着,程谨之和陈景澜联袂来访。两人是来查看新材料性能数据的,看到墙上贴着的详细检测记录和曲线图,陈景澜感慨:“何工,谢工,你们这套东西,比我在德国工厂见的还严。”
程谨之更直接:“有这些数据支撑,我们设计时胆子就能更大些。知道材料的底线在哪里,就知道能用到什么程度。”
火窑沟的傍晚,炉火依旧。但现在的炉火旁,多了一排整齐的检测台,台上摆着各种仪器,穿着白大褂的检测员正在忙碌。出炉的铝锭不再直接入库,而是先送到检测区,贴上代表命运的标签。
谢明轩站在检测区门口,看着那些在仪器间流转的样品,轻声对身边的何强说:“何工,现在你觉得,那四百公斤铝锭,毁得值吗?”
何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值。今天毁四百公斤,是为了明天不毁一架飞机。”
远处,一块刚刚通过全部检测的铝锭被贴上绿色标签,由专人推往专用仓库。在夕阳下,那块铝锭泛着沉稳而纯净的光泽,像一位通过严格选拔的战士,正等待踏上属于它的战场。
而火窑沟的炉火,将继续燃烧,继续冶炼,继续在严格的标准下,锻造那些即将翱翔蓝天的翅膀。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手中流出的每一克铝,都承载着生命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