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洞实验室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时,魏砚深正趴在观测窗上调整风速计。他头也不回:“来了?模型在二号台架,顾工在调平衡。”
林烽、江砚秋和秦昭廷鱼贯而入。实验室里充斥着低沉的嗡鸣声——那是风洞主风扇待机时的声音,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顾修然从二号台架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微调扳手:“三位来得正好。按你们昨晚送来的图纸,我们连夜赶工做了两个一比十的机翼模型——一个是p-51原版翼型,一个是你们优化的‘短宽版’。”
工作台上,两个银光闪闪的铝制机翼模型并排摆放。左边那个修长优雅,右边那个则显得粗壮厚实,翼面明显更宽。
“嚯,这效率。”秦昭廷凑过去,手指轻轻抚摸优化版模型的翼面前缘,“表面光洁度做得不错啊。”
“那当然。”魏砚深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熬夜特有的亢奋,“我和老顾分工,他做木模,我负责铸造和抛光。用的是你们刚量产的那批铝材——别说,这材料铸造性能是真不错,薄翼尖都能一次成型。”
江砚秋已经戴上白手套,拿起优化版模型仔细端详。他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点点头:“尺寸公差控制在正负零点一毫米内,符合测试要求。魏工,顾工,辛苦你们了。”
“客气啥。”顾修然摆摆手,“赶紧上架测试才是正经。奇,你们这个‘短翼展+宽翼面’的邪门方案,到底行不行。”
“邪门?”秦昭廷瞪眼。
“开玩笑,开玩笑。”顾修然笑着把模型装上测试台架,“不过说真的,我在德国见过各种机翼设计,这么短胖的还是头一回见。要是测试数据好看,那可真是打破了传统认知。”
风洞测试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p-51原版机翼模型。风洞启动的瞬间,低沉的嗡鸣变成高亢的呼啸。气流以每秒四十米的速度——模拟中高空巡航状态——掠过模型表面。
观测窗后的烟雾流谱仪上,白色烟雾丝线紧贴翼面流动,只在后缘有轻微分离。魏砚深盯着数据记录仪:“升力系数098,阻力系数0018,升阻比544——典型的高性能层流翼型数据。”
江砚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表情平静。这些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
“现在切换低空条件。”魏砚深调整控制杆,“风速每秒二十米,模拟树梢高度突袭速度。”
气流速度下降,烟雾流谱显示翼面流动依然稳定。但数据记录仪上的数字有了变化:“升力系数112,阻力系数0021。低速升力特性不错,但阻力上升幅度稍大。”
秦昭廷盯着数据,小声说:“看到了吗?原设计在低速时已经开始‘吃力’了。”
“别急,看咱们的。”江砚秋推了推眼镜。
第二个模型被换上测试台架。当优化版机翼迎向气流时,观测窗后的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烟雾流谱首先给出了直观反馈——白色丝线依然紧贴翼面,但在更宽的翼面上分布得更均匀。最关键的是,在翼根部位,流动甚至比原版模型更稳定。
“风速四十米每秒。”魏砚深报数,“升力系数102!比原版高零点零四!阻力系数00195,略高于原版,但升阻比……523,只下降了不到百分之四!”
顾修然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高速性能基本保住,升力还上去了!”
秦昭廷已经笑开了花:“宽翼面增加了有效升力面积,虽然展弦比下降导致诱导阻力增加,但升力提升弥补了部分损失。这个交换值!”
但真正的考验在低速阶段。当风速降到每秒二十米时,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洞的呼啸声。
烟雾流谱仪上,优化版机翼表面的气流附着依然良好。而原版模型在这个速度下,翼尖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流动分离迹象。
“升力系数125!”魏砚深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比原版高零点一三!阻力系数0023,升阻比……543!居然比高速时还高!”
江砚秋一把抓过数据记录纸,眼睛飞快扫过那一行行数字。他的手微微发抖:“低速升力提升超过百分之十,升阻比反而优化了……这、这数据……”
“宽翼面在低速时优势完全发挥出来了。”林烽站在他身后,平静地说,“更大的弦长意味着更长的弦向流动距离,气流不容易分离。而且翼型相对厚度增加,也改善了低速升力特性。”
秦昭廷已经蹦起来了:“看到了吗老江!咱们的方案不光解决了起降问题,还顺带提升了低速性能!这是买一送一啊!”
江砚秋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数据,一遍又一遍地验算。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烽,眼神复杂:“林同志,您坚持的‘短距起降优先’原则……不仅没让性能打折,反而在关键的低速段创造了优势。我的学院思维,确实局限了。”
“实战经验补足了理论盲区。”林烽拍拍他肩膀,“在纸上计算时,我们容易盯着某个单一指标;但真正的战场是复杂的,需要的是综合平衡。咱们的飞机不需要在每个指标上都拿满分,只需要在关键指标上足够优秀。”
这时,实验室门又被推开了。陆哲远探头探脑:“听说在测机翼?我能看看数据吗?我在想机翼前缘能不能装个小型雷达……”
“你先把你那堆电线理清楚。”苏瀚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把陆哲远拽开,自己走进来,“魏工,顾工,我有个问题——这优化机翼的颤振特性测试了吗?翼面变宽,刚度分布会有变化。”
顾修然指指旁边另一台设备:“正准备做。苏工来得正好,你那个振动分析仪借我们用用?”
测试继续。在接下来的颤振模拟和极限载荷测试中,优化版机翼同样表现稳健。由于翼根部位更宽更厚,主要承力结构得以加强,极限过载能力甚至比原设计略有提升。
当最后一项测试完成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从实验室高高的气窗外斜射进来,在风洞的银色外壳上镀了一层金边。
五个人围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测试数据。
江砚秋拿起红笔,在优化方案的最终图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秦昭廷。秦昭廷接过笔,郑重地也签了名。
“机翼参数,就这么敲定了。”江砚秋长舒一口气,看向林烽,“翼展105米,弦长增加百分之十二,翼面积基本持平原设计。风洞数据证明,这个方案既适配简易跑道,又没丢机动性——甚至在低速段还更优秀。”
魏砚深一边收拾模型一边感慨:“我今天算是开眼了。有时候打破常规不是胡来,而是找到了更适合实际条件的解。这机翼要是真飞起来,低空性能绝对凶悍。”
“凶悍就对了。”林烽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机翼模型,一个修长如剑,一个短宽如刀,“咱们的‘东方野马’,不需要优雅的舞蹈,只需要能在树梢高度撕开防线的利刃。”
实验室外,瓷窑村的灯火渐次亮起。而风洞实验室里,那组刚刚被敲定的机翼参数,即将从图纸走向车间,从模型变成真正的铁翼。
第一步,走稳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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