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工程全线竣工的第三天,新熔炉前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炉子已经完成了所有冷态调试,耐火内衬经过了缓慢严谨的烘烤,此刻静静地伫立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炉前空地上,林烽、何强、谢明轩,以及所有参与扩容改造的核心骨干齐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幽深的炉口。
“今天是首炼,成败在此一举。”林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炼的不是普通钢,是咱们‘东方野马’发动机缸体需要的高强度合金钢。成分复杂,要求苛刻,容不得半点闪失。”
何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手里攥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工艺卡片:“配方是按谢工和陈工那边反复确认的,c、cr、o、v……每一种元素的加入时机和数量都卡死了。炉温控制曲线也优化了三遍。可这新炉子……毕竟是第一次开真火。”
“设备状态已经调到最佳。”负责炉控的老师傅老郑沉声道,“就是这心里……还是打鼓。”
谢明轩扶了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理论上没有问题。我们模拟计算过多次。关键在于过程控制,大家按照演练的步骤来,盯紧每一个参数变化。”
“开始加料!”林烽下令。
行车隆隆启动,精心配比过的废钢和生铁被投入炉内。接着是石灰、萤石等造渣材料。最后,那些用油纸单独包裹、标着不同颜色记号的合金料——铬铁、钼铁、钒铁……被工人用长柄勺,严格按照工艺卡片上的时间和顺序,小心翼翼地从加料口送入。
“送电,起弧!”何强对着控制台喊道。
巨大的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电极缓缓下降,与炉料接触的瞬间,耀眼的电弧光在炉内炸亮,即使隔着观察窗也刺得人眼睛发痛。炉内温度开始急速攀升。
“温度800度……900度……1000度……”观测员紧盯着仪表,每隔十秒报一次数。
炉内的金属开始熔化,汇聚成炽热的钢水。关键的时刻到了——合金化与精炼。操作工根据谢明轩的指令,分批加入各种合金元素。每一次加入,都要取样化验,用最快的速度分析成分,再决定下一步操作。
“补加3号合金料30公斤!”
“钼含量接近上限,停止加入!”
“炉渣碱度偏高,加少量萤石调整!”
命令和回应在炉前快速传递,气氛紧张得如同战场。何强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眼睛死死盯着炉内钢水翻腾的颜色和炉渣的状态。林烽则站在稍远处,目光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陆哲远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躲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看,小声对旁边的苏瀚文说:“这要是能装个光谱仪实时分析成分多好,就不用一次次取样了,耽误时间还有误差……”
苏瀚文瞥了他一眼:“第一,我们没有光谱仪。第二,就算有,那玩意儿娇贵得很,这炉前的高温、粉尘、震动,它扛不住三天。现在的方法是最可靠的选择。”
冶炼过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当最后一次取样化验结果出来,谢明轩仔细核对每一项数据,终于抬起头,对林烽和何强点了点头:“成分全部进入控制窗口,可以出钢!”
“出钢!”何强几乎是吼出来的。
出钢口打开,一道炽白耀眼的钢流如同熔岩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早已准备好的钢水包中,飞溅起漫天金星。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但没人后退,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这第一炉由新熔炉、新体系炼出的钢水。
钢水包被吊运到新建的冷却车间。根据工艺要求,这次采用风冷为主、后期辅以温和水冷的复合模式。通红的钢锭在特定风速的气流中均匀冷却,颜色从白亮变为橙红,再变为暗红。
“快!取样做性能检测!”钢锭温度降到可以安全接触时,何强就急不可耐地催促。
早就准备好的检测小组一拥而上。切取试样,打磨,上试验机。拉伸试验机发出低吼,测量着钢材的屈服强度和抗拉强度;硬度计的压头在试样表面留下痕迹;金相显微镜前,谢明轩亲自观察着钢材的微观组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何强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检测台。林烽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正在接受考验的试样。
终于,谢明轩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检测报告。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笑容。
“报告结果。”林烽沉声道。
谢明轩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
“首炉高强度合金钢,性能检测完毕!”
“抗拉强度:达标,并优于设计标准5!”
“屈服强度:完全符合发动机缸体要求!”
“硬度值:均匀分布在设计范围高端!”
“金相组织:以回火索氏体为主,均匀细小,未见异常组织!”
“结论——”他顿了顿,看向何强,又看向林烽,一字一句道:“钢材强度、硬度、韧性等关键指标,全部符合甚至部分超过发动机设计需求!首炼,成功!”
“成功了?!”何强愣了两秒,随即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因为极度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朝着整个车间,朝着炉火依然熊熊的新熔炉方向,用尽力气吼道:“新炉成了!咱们有足够的高强度钢材了!”
这一声呐喊,像点燃了炸药桶。压抑已久的紧张、焦虑、期待,瞬间化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老师傅们互相拍打着肩膀,年轻人蹦跳着,连一向冷静的苏瀚文也用力鼓着掌,陆哲远更是兴奋地直推眼镜。
林烽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走到那依然温热的钢锭旁,伸手抚摸那光滑而坚硬的表面。金属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成功的热度。
“好!”他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欢呼的人群,“扩容改造,三大战役,全线告捷!新炉点火成功,高强度钢材稳定产出,这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铿锵:“意味着制约我们战机、坦克研发最大的材料瓶颈,被我们亲手打破了!意味着从今天起,‘东方野马’的发动机、‘新式铁骑’的装甲,都有了最坚实可靠的‘筋骨’!”
何强已经冲到新熔炉的控制台前,抚摸着那些仪表,像是在抚摸凯旋的战马:“老伙计,好样的!以后就看你的了!”
谢明轩小心地将第一炉钢的检测报告归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而车间的生产计划板上,“发动机缸体用钢”、“主梁接头用钢”、“起落架锻件用钢”等曾经标红的紧缺项,被逐一挪到了“正常供应”的绿色区域。
新炉首炼,锋芒初试,便斩获成功。这不仅是一炉合格钢材的产出,更是整个瓦窑堡兵工厂材料保障体系完成升级蜕变的标志。为即将进入总装阶段的“东方野马”,也为所有亟待钢铁筋骨的新式装备,铺就了一条再无后顾之忧的原料通途。钢铁的洪流,已然奔涌而来。